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两座孤岛 ...
-
秋意浸透市一中的教学楼时,梧桐叶开始打着旋儿落在窗沿,莫黎的课桌靠着窗,每次低头写题,余光总能瞥见最后一排的戚诀。
他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上课垂着眼睑盯着课本,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下课要么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要么独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上的旧疤,周身的冷意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壳,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连阳光都绕着他走。
分班后的二十多天里,班里的孤立已成常态,甚至比开学时更甚。没人愿意和戚诀说话,收发作业时,小组长会把他的本子远远扔在桌角,纸张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戚诀却从不去捡,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悠悠地弯腰拾起,拍都不拍一下上面的灰尘;小组讨论时,哪怕人数不够,大家也宁愿分成单数组,让他一个人待在角落;连值日生擦黑板,都会刻意把他座位对应的那片区域留到最后,擦完后还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多碰一下都是沾染晦气。
那些关于戚诀的谣言,也在日复一日的添油加醋中变得愈发离谱。从最初的“母亲得艾滋病去世”“父亲是杀人犯”,渐渐演变成“他跟着父亲学坏,在外偷东西赌钱”,甚至有人说“他性格阴郁,小学时就打过同学,把人打进了医院”。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每天在教室里飘来飘去,课间时、午休时、甚至课堂上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最后一排,带着恶意的探究。
莫黎依旧是那个内向自卑的样子,说话声音依旧细若蚊蚋,遇到同学的注视依旧会下意识低头,只是心里的愧疚和挣扎,比开学时更甚。
他每天坐在第二排,后背像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感知到戚诀的一举一动——感知到他被谣言刺痛时微微绷紧的肩膀,感知到他被作业本砸到时毫无波澜的侧脸,感知到他独自站在走廊时,被风吹起的衣角下,那片依旧清晰的、被烟头烫伤的疤痕。
三年前那个厕所里的画面,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刺,深深扎在莫黎心里。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想起戚诀那双骤然熄灭了光的眼睛,想起自己当年哭着逃跑的背影,愧疚感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让戚诀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愿意对他恶语相向,可每次鼓起勇气,都会被戚诀周身的冷意和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劝退。
他的退缩,一半是因为懦弱,一半是因为胆怯。他害怕自己的靠近会被戚诀当成挑衅,害怕自己的善意会被当成怜悯,更害怕自己会像那些人说的一样,被戚诀带坏,彻底被班级孤立。毕竟,他的家庭那么好,父母那么爱他,他习惯了被温柔对待,从未承受过那样赤裸裸的恶意,这种恐惧,让他一次次在靠近的边缘徘徊。
真正的试探,发生在一次物理课后。
老师布置了一套拓展练习题,最后一道实验探究题难度极大,莫黎对着题目看了整整一节课,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的电路图,却依旧毫无头绪。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了戚诀的桌上——他的练习册已经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画着清晰的实验装置图,步骤写得条理分明。
戚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莫黎的心跳瞬间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指腹被纸张磨得发红。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练习册,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起身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立刻传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带着探究和看戏的意味,有人甚至压低声音议论起来:“他要干什么?去找戚诀?”“不知道,那人脑子有病吧?”“估计是闲的吧,等着看他碰壁。”
这些话让他脚步一顿,差点转身逃回自己的座位。可当他看到戚诀依旧趴在桌上,心里的愧疚感又一次战胜了恐惧。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最终停在了戚诀的课桌旁。
“那个……”莫黎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紧紧攥着练习册的边角,几乎要把纸张捏皱,“这道题我不会,你能……能给我讲讲吗?”
戚诀的头埋在臂弯里,听到声音后,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莫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推上舞台的小丑,浑身不自在。他的脸颊越来越烫,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也许,戚诀真的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他恶语相向,把他赶走。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想要转身离开时,戚诀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直直地看着莫黎,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仿佛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让莫黎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我不会。”戚诀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般刺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简单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莫黎心里所有的期待。
莫黎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戚诀的练习册,那上面明明写着完整的答案,他怎么会说不会?难道他真的不愿意帮自己?还是说,他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性格阴郁,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
“可是……你的练习册上写了……”莫黎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几乎要淹没在教室里的窃笑声中。
戚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的厌恶更浓了。
“我的答案,凭什么给你看?”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
“还是说,你也想看我的笑话?”
莫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想告诉他自己是真的不会,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周围的窃笑声越来越大,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地自容。
他看着戚诀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忽然明白了。
戚诀不是不会,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善意。长年累月的霸凌和孤立,已经让他认定,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靠近,要么是为了羞辱他,要么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莫黎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心疼。他默默地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练习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地逃回自己的座位,不敢再看戚诀一眼,也不敢再看周围同学的表情。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心里充满了失落和自责。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次尝试,彻底失败了。
可他没有放弃。
几天后的午休,莫黎从家里带来了母亲做的蔓越莓饼干。那是他最喜欢的零食,母亲每天都会给他准备一些,装在精致的玻璃罐里。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戴着耳机看书。莫黎犹豫了很久,悄悄拿起几块饼干,放进一个干净的保鲜袋里,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再次走到了最后一排。
戚诀依旧趴在桌上,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莫黎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把保鲜袋放在他的桌角,压低声音说:“这个给你吃,挺好吃的。”
说完,他没有停留,立刻转身离开,生怕被戚诀发现,再次被拒绝。
可他刚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看到戚诀抬起了头,拿起桌角的保鲜袋,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不是一袋饼干,而是一袋垃圾。
莫黎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着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保鲜袋,里面的饼干掉了出来,散落在一堆废纸和果皮中间,显得格外刺眼。周围有几个同学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莫黎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苍白。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屈辱,比自己被孤立还要难受。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开始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靠近戚诀。上课前,他会提前把黑板擦干净,包括戚诀座位对应的那片区域;收发作业时,他会主动帮戚诀把本子捡起来,轻轻放在他的桌角;下雨时,他会把伞悄悄放在戚诀的桌洞里,然后自己冒着雨跑回家;甚至在戚诀被张强等人故意刁难时,他会鼓起勇气,假装路过,用笨拙的方式转移话题,让那些人找不到继续刁难的理由。
他的这些举动,戚诀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依旧对莫黎冷漠至极,不说话,不抬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有时莫黎帮他捡作业本,他会直接无视,直到莫黎走后,才会拿起作业本,翻看几页,然后又趴在桌上。
莫黎的坚持,很快就引起了班里其他人的不满。班长等人开始把矛头指向他,用更恶劣的方式孤立他。
他们会故意把莫黎的课本藏起来,让他上课找不到书;会在他的座位上涂胶水;会在他的桌子里放钉子;会在校园论坛上匿名发帖,造谣莫黎和戚诀关系不正常,用各种难听的话辱骂他们;甚至在放学的路上,故意拦住莫黎,抢走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扔在地上。
莫黎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他每天都活在恐惧和压抑中,害怕被人刁难,害怕被人议论,害怕看到那些恶意的目光。他的成绩开始下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晚上也经常失眠,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憔悴。
父母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多次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莫黎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戚诀的事,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因为一个“名声不好”的人被孤立,只能强颜欢笑,说自己只是不适应高中的学习节奏,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他无数次想过放弃,想回到以前那种小心翼翼、不与人争执的生活,想远离戚诀,远离这些是非。
可每当他看到戚诀独自承受那些恶意,看到他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黑暗,他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厕所里的场景,想起自己当年的懦弱,然后咬牙坚持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在弥补当年的遗憾。他不想再做那个只会逃避的懦夫,他想让戚诀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他好,还有人不愿意放弃他。
渐渐地,班里的同学开始习惯了莫黎的举动,也开始习惯了他和戚诀的“特殊关系”。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刁难莫黎,却也依旧不接纳他,把他和戚诀一起孤立在班级的边缘。
莫黎的座位和戚诀的座位,像是两个被遗忘的孤岛,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却又因为莫黎的坚持,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有一次,数学考试结束后,莫黎因为一道大题算错了,心情很不好。午休时,他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忽然,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落在他的桌角。
莫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戚诀依旧趴在桌上,背对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他拿起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第三题的辅助线,应该从顶点引垂线。”
是戚诀的字迹。虽然他从未见过戚诀写过字,却莫名地确定,这就是他写的。
莫黎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拿着纸条,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是戚诀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靠近。
他转过头,想对戚诀说声谢谢,却看到戚诀依旧趴在桌上,后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回应。
莫黎没有打扰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知道,戚诀的心里,并不是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他只是被伤害得太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轻易伸出触角,害怕再次被伤害。
从那以后,莫黎和戚诀之间,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莫黎依旧会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戚诀,戚诀依旧对他冷漠,却偶尔会给他一些微弱的回应——可能是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可能是在他被人刁难时,悄悄投来的一个警告的眼神,可能是在他忘记带笔时,默默放在他桌角的一支笔。
这些微弱的回应,对莫黎来说,却是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班里的孤立依旧在继续,那些恶意的谣言也没有停止。莫黎依旧是那个内向自卑的少年,却因为这份坚持,多了一份旁人看不到的勇敢;戚诀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的少年,却因为莫黎的靠近,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开始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们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最遥远的距离,没有朋友间的亲密,没有同窗间的熟络,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对话都没有。可莫黎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秋末的一天,放学时下起了大雨。莫黎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递到了他的面前。
莫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戚诀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伞面有些褪色,伞骨也有些弯曲。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神依旧冰冷,却没有了之前的厌恶和警惕。
“拿着。”戚诀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莫黎的心脏瞬间加速,难以置信地看着戚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莫黎下意识地拒绝,他不想再麻烦戚诀,也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再次被人议论。
“拿着。”戚诀没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家近。”
说完,他把雨伞塞进莫黎手里,然后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莫黎拿着那把还带着戚诀体温的雨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戚诀的身影在大雨中渐渐远去,单薄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莫黎紧紧地握着那把雨伞,伞柄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他的心里,带来一股久违的暖意。
虽然他们依旧不是朋友,虽然戚诀依旧冷漠,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莫黎已经看到了希望。
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戚诀心里的冰壳会彻底融化,总有一天,他会被戚诀接受。
大雨依旧下着,冲刷着整个校园,也冲刷着那些恶意的谣言和孤立。
莫黎拿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慢慢走进雨幕中。伞面不大,却足够为他遮风挡雨。他走得很慢,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莫黎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孤立和排挤还会继续,可他不再害怕了。
他和戚诀像两颗孤独的星,虽然依旧遥远,却已经开始朝着彼此的方向,慢慢靠近。
教室里的最后一排,依旧是那个被孤立的角落。可因为莫黎的坚持,那个角落,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黑暗和冰冷。
“戚诀,你不是一个人。”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