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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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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进市一中高中部的教学楼。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蝉鸣却依旧聒噪,混合着新生报到的喧闹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莫黎有些喘不过气。
他攥着刚领到的分班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油墨印的“高一(7)班”字样都有些模糊。
三年初中时光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父母依旧是旁人羡慕的模样,大学教授的体面身份、优渥的家境,让他从不用为物质发愁。
他们察觉到莫黎初中时愈发沉默的性子,带他做过心理咨询,给他买最新的电子产品,周末带他去郊外散心,用尽温柔试图驱散他眼底的怯懦。
可只有莫黎自己知道,那个正月初一午后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他依旧是那个内向自卑的少年,只是学会了用更温和的表象掩饰。课堂上会低头记满整页笔记,同学主动搭话时会勉强挤出微笑,遇到集体活动不会主动退缩,却也永远站在最边缘。
他不敢与人对视太久,遇到争执会下意识退让,像一株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含羞草,看似长势良好,根须却早已被过去的恐惧与愧疚缠绕,轻轻一碰,就会蜷缩起来。
走进7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书本翻动的哗哗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鲜活的少年气息,可莫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指尖下意识地抠着书包带,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班,想找一个靠窗且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却在落在最后一排时,骤然停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个瘦高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有些松垮,却依旧能看出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额前的碎发被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一道浅浅的、近乎透明的疤痕——那道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莫黎尘封三年的记忆。
是戚诀。
莫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进走廊的阴影里,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三年前那个弥漫着烟味的学校厕所、戚诀额角渗出的鲜血、被烟头烫伤的小臂、还有那双骤然熄灭了光的眼睛,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像电影镜头一样,每一帧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们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班?
莫黎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这三年里,他偶尔会在校园里远远见过戚诀几次,他总是独来独往,身影愈发单薄,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莫黎每次都会下意识地躲开,不敢靠近,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只要不撞见,就能逃避自己当年的懦弱。可现在,他们不仅在同一个班,还即将成为同窗三年的同学,这份逃避,再也行不通了。
戚诀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来。
莫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冷淡,像冬日的寒风,刮得他皮肤发麻。
过了几秒,那道目光移开了。莫黎悄悄抬起眼,用余光瞥见戚诀已经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只是比三年前更显清瘦,下颌线绷得很紧,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莫黎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也是,当年他只是一个躲在门框后、哭着跑开的陌生人,在戚诀漫长而痛苦的霸凌岁月里,恐怕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莫黎定了定神,攥紧书包带,尽量放轻脚步,走到靠窗的第三排座位坐下。他不敢再往最后一排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戚诀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笼罩在教室的角落。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假装整理东西,指尖却一直在发抖,连书页都翻不利索。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了进来。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会抬头扫一眼对应的学生。
“莫黎。”
“到。”莫黎下意识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头埋得更低了。
“戚诀。”
没有人回应。
班主任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戚诀?”
“在这里。”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莫黎的身体瞬间僵住,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最后一排。
戚诀依旧坐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班主任,没有丝毫波澜。班主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不耐,最终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莫黎知道,那目光里的意味。戚诀的事,恐怕早就传遍了整个高中部。
果然,点名结束后,班主任开始安排座位,让大家按照身高排队。莫黎因为个子不高,排在了前面,被分到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而戚诀,因为身高排在最后,依旧留在了最后一排的单人座,靠窗的位置,像是被刻意孤立在角落。
座位安排好后,班主任说了几句新学期的要求,便让大家自由交流,熟悉彼此。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介绍自己,讨论着初中的学校、喜欢的明星、即将到来的军训。只有最后一排,依旧保持着死寂的沉默。
莫黎坐在座位上,身体坐得笔直,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最后一排的戚诀,然后伴随着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那个就是戚诀吧?我听说过他。”
“就是他,他爸是个赌徒,还犯了事进监狱了。”
“不止呢,我听我初中同学说,他妈妈是得艾滋病死的,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他玩。”
“真的假的?那也太吓人了吧,跟他待在一个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谁知道呢,还是离他远点好,免得沾染上什么晦气。”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莫黎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难受。
他知道这些都是谣言,戚诀的母亲明明是因为没钱治疗重病去世的,可在这些人的嘴里,却被传得如此不堪。他想站起来反驳,想告诉大家真相,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懦弱,又一次战胜了勇气。
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戚诀。他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望着窗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声,又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诋毁。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莫黎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这三年里,他活在父母的呵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戚诀,却依旧在承受着无休止的孤立和诋毁。那些谣言,像一把把刀子,一次次地刺向他,而他,只能默默承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拿着书包,走到了戚诀旁边的空位上,看样子是想坐在那里。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男生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观望。
戚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那个男生刚要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旁边就有人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别坐那儿,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了?”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拿起书包,快步走到了前面的空位上,还刻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离戚诀近一点都会沾上晦气。
教室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就说没人敢坐他旁边吧。”
“可不是嘛,谁愿意跟一个有‘传染病’的人做同桌。”
“听说他初中还打架吧?这种人怎么上高中的。”
莫黎的拳头在课桌下悄悄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眉。他看着戚诀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比刚才更显单薄,带着一种无声的绝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厕所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倔强光芒的少年,而现在,他的身上只剩下麻木和疏离,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莫黎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走到最后一排,坐在戚诀旁边,想告诉他,那些都是谣言,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说不出那句话。他的自卑和怯懦,再一次战胜了他的勇气。他害怕被同学孤立,害怕被人议论,害怕成为第二个戚诀。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莫黎感到无比痛苦。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太懦弱了,三年前他没能保护戚诀,三年后,他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孤立、被诋毁,却什么也做不了。
戚诀似乎终于忍受不了教室里的议论声,猛地站起身,拿起桌洞里的水杯,快步走出了教室。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却依旧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背影,直到教室门被轻轻带上。过了几秒,议论声又重新响起,只是声音小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恶意。
莫黎看着紧闭的教室门,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
他知道,戚诀是真的被伤到了,那些看似无所谓的谣言,其实像刀子一样,在他的心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伤口。而自己,却和那些议论他的人一样,成了伤害他的帮凶。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围的喧闹声、议论声都变得遥远,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年前那个午后的场景,回放着戚诀那双熄灭了光的眼睛,还有刚才他转身离开时,那单薄而孤独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被推开,戚诀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黎悄悄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将再一次交织在一起。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不再做那个懦弱的旁观者。
夕阳渐渐西沉,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莫黎的座位靠窗,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还有远处的天际线,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绚烂而短暂。
而最后一排的戚诀,始终沉默地坐在那里,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莫黎不知道,这场重逢,对他和戚诀来说,究竟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的那道坎,终究要跨过去,否则,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当年的懦弱。
他悄悄拿出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戚诀”两个字,字迹有些颤抖,却异常用力。这两个字,像一个烙印,刻在了他的心里,也刻在了他们宿命的轨迹上。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学。莫黎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座位上,犹豫着,想等戚诀一起走,想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戚诀已经拿起书包,独自走出教室时,他的勇气又一次消失了。
他连忙背起书包,快步跟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戚诀的身影走在前面,依旧是独来独往,脚步很快,带着一丝仓促。
莫黎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纠结着,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走出教学楼,戚诀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莫黎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心里充满了失落。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退缩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拐角处的戚诀,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疏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波动。只是那波动太过短暂,很快就被冰冷的麻木所取代。
三年前那个哭着跑开的男孩,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忘记。只是那段记忆太过模糊,太过痛苦,被他刻意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当今天在教室里看到莫黎时,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那个男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他莫名熟悉的怯懦和愧疚。
戚诀收回目光,快步向前走去。他知道,高中三年,注定不会平静,孤立和诋毁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已经习惯了,也麻木了。只是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关于“被救赎”的希望,在看到莫黎的那一刻,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可笑的复苏。
可他很快就掐灭了那点希望。他是戚诀,是赌徒的儿子,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怎么配得到救赎?怎么配有人愿意靠近?
夜色渐渐降临,华灯初上。莫黎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依旧想着戚诀。
这一次,他一定要改变,一定要鼓起勇气,一定要做些什么,来弥补当年的遗憾。
而戚诀,走在昏暗的小巷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的心里一片沉寂,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希望。
他不知道,那个三年前懦弱逃跑的男孩,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