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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见 ...

  •   天台的铁门被莫黎撞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腊月的寒夜里荡开很远。风跟着涌进来,卷着他的校服衣角,拍在腿上生疼。

      他没顾得上关上门,踩着水泥地上的碎冰碴子往前跑,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粗糙的声响。

      视线越过空旷的天台,落在边缘那道单薄的影子上。

      戚诀背对着他,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被风掀得鼓鼓囊囊。

      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后颈,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之前被霸凌时留下的。

      莫黎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他放慢脚步,鞋底碾过碎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道影子闻声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天台入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戚诀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泛着青黑,是长期没睡好的样子。眼睛很亮,却空得吓人,像两潭死水,映不出半点光。

      他看着莫黎,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早知道他会来。

      莫黎猛地扑过去,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戚诀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莫黎的指腹贴在他的皮肤上,能感觉到皮下血管微弱的搏动,还有手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

      那是初中时被烟头烫的,一圈圈,像丑陋的年轮。

      “我拉你上来。”

      莫黎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用力往后拽,肩膀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手臂上的青筋跳了出来。

      戚诀的身体晃了晃,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城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星星点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戚诀没反抗,只是任由他拽着,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随时都会坠下去。

      莫黎的手心沁出了汗,汗水混着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瞬间被风吹得冰凉,冻得他手指发麻。

      他更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戚诀的肉里,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地留在这一边。

      “拉不动的。”

      戚诀开口,声音很轻。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时嘴角微微动了动,带着一种疲惫的松弛。

      莫黎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看着戚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灰。

      他想起初中时那个昏暗的厕所,也是这样冷的天,戚诀被几个人按在墙上,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着烟头,慢慢凑近他的胳膊。他当时就站在门口,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烟头烫在皮肤上,冒出一缕白烟,看着戚诀的身体猛地绷紧,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看见了他,眼神凶狠地威胁:

      “敢说出去,下次就轮到你。”

      他当时跑了,跑得飞快,眼泪糊了一脸,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传来的嘲笑。

      这些年,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提醒他有多懦弱。

      “对不起。”

      莫黎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汹涌而出,砸在戚诀的手背上。

      “那时候我该救你的,我不该跑的。”

      戚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看着莫黎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落了下去,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不怪你。”

      他说,声音依旧很轻,“我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风越来越大,吹得莫黎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戚诀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越来越沉。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肩膀也疼得厉害,但他不敢松手,哪怕手指已经麻木,哪怕胳膊快要断了,他也不能松手。

      “别松手!戚诀,别松手!”

      莫黎嘶吼着,声音破了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再过一段时间就高考了,我们考完就走,去别的城市,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给你攒了钱,在我枕头底下,有三千多,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我们可以去南方,那里不冷,没有这么大的风。我可以打工,我可以去餐厅端盘子,去工地搬砖,我能赚钱养你,我们会好起来的。”

      戚诀的眼神动了动,那片沉寂的灰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很快,那点光就灭了,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他的头微微歪了歪,看向下方的灯火,眼神茫然,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有明天了。”

      他轻声说,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债主不会放过我。他们今天找到学校了,在宿舍楼下堵我,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打断我的腿。还有那些人,从小学到高中,他们从来没放过我。以前我以为,毕业就能逃掉,就能重新开始,但我错了,他们会一直跟着我,像影子一样。”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我爸在监狱里,这辈子大概都出不来了。我妈……她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没气了。医生说,要是能早点交钱,手术就能成功。可我爸,他把我妈做手术的钱拿去赌博了,输光了,一分都没剩下。”

      莫黎的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戚诀的妈妈,戚诀以前跟他提过一次,说他妈妈最喜欢养花,家里的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可现在,那些花大概也早就枯死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戚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连这只手都废了。”

      那是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是上次为了保护他,被混混用刀划的。

      “医生说,神经断了,以后再也动不了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像不属于他的一样。

      “我以前想,等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我妈买大房子,买很多花。可现在,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连一只手都保不住。”

      “你还有我!”

      莫黎急得快要疯掉,他拼命地往后拽,身体因为用力而失去了平衡,几乎要被戚诀带下去。他的脚在水泥地上打滑,踩碎了更多的冰碴子,发出密集的“咔嚓”声。

      “我陪着你!债主来了,我们一起躲;那些人来了,我们一起反抗。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懦弱了,我会保护你。”

      “我这次不会逃了,真的……”

      “别傻了。”

      戚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反手轻轻握住莫黎的手,那只手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度。

      “你不该被我拖累。你家境好,爸妈疼你,学习又好,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因为我,你被班里人孤立,被混混拿刀威胁,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上。上次在巷子里,那把刀差点划在你脸上,我不敢想,要是那刀真的划上去了,怎么办。”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你就好了。如果我们没有分到同一个班,如果你没有来招惹我,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你会像以前一样,被大家喜欢,会考上好的大学,会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我不苦。”

      莫黎哭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觉得苦。戚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想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我以前懦弱,我错过了一次,我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求你,跟我走,好不好?”

      戚诀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沉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

      “谢谢你,莫黎。”

      他轻声说,一遍又一遍。

      “真的谢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扛了十几年,从小学开始,每天都在被欺负。一开始我会反抗,会跟他们打,会告诉老师。可老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后来我爸进了监狱,老师就在班里针对我。班里的人就开始孤立我,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坐在一起,我的书会被扔进垃圾桶,我的作业本会被撕烂,我的桌子上会被写满脏话。”

      “我吼过,哭过,挣扎过,可没人来帮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绝望。

      “我以为只要熬到毕业就好了,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妈走了,我爸进监狱了,我被全世界抛弃了。吼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帮我。”

      “我累了,莫黎。”

      他看着莫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真的太累了。”

      “人们都说扛过了今天明天就会好的……”

      “可我扛了这么久。”

      风更大了,卷着冰碴子。

      莫黎的身体抖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他能感觉到戚诀的手在一点点松开,那只冰凉的手,正在从他的掌心慢慢滑落。

      “别!戚诀,别松开!”

      莫黎拼命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你了,别松开!我们一起走,我们去南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我会永远陪着你,求你了……”

      戚诀的眼神很温柔,是莫黎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轻轻拍了拍莫黎的手背。

      “我会在地狱里洗清自己的罪恶。”

      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等到下辈子,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其实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

      莫黎撕心裂肺地喊,声音穿透了风声。

      “戚诀,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戚诀的嘴角又扬起了那抹浅浅的笑意,这一次,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释然。他缓缓松开了握住莫黎的手,身体向后仰去。

      “再见了,莫黎。”

      莫黎只觉得手上一轻,紧接着便是无边的恐慌。他拼命地往前探身,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戚诀的身体在夜色中坠落,像一片凋零的叶子,迅速消失在天台边缘。

      “戚诀——!”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却再也换不回那个转身的人。

      莫黎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戚诀冰凉的触感,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结成了冰。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戚诀最后的告别,又像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悔恨。

      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下方是漆黑的地面,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却照不亮那片黑暗。

      他不知道戚诀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再用力一点,为什么没有把他拉回来。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初中时那个巷子,想起自己转身逃跑的背影;想起高中时,戚诀被班里人孤立,他虽然选择了和他说话,却从来不敢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站出来;想起巷子里,那把刀划向他的时候,戚诀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用自己的手挡住了那一刀;想起这些日子,戚诀总是默默承受着一切,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苦。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改变,一直以为自己变得勇敢了,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留住戚诀。他还是那个懦弱的、只会逃避的自己。

      风还在吹,卷着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还在做着拉扯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鸡鸣声,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渐渐染亮了半边天。

      他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落在水泥地上,与之前的冰碴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直到天完全亮了,直到远处传来了学生们打闹的声音,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天台的风还在吹,只是似乎没有那么冷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攥住戚诀的手,掌心空空的,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戚诀。

      他明明差一点就等到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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