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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 跨 ...


  •   跨年夜,校园里的烟火炸得一声比一声密,红的、白的、金的光团撞在307四人寝的玻璃窗上,碎成晃眼的光斑,震得玻璃轻轻颤。

      另两个舍友早三天就收拾了行李回了家,宿舍里只剩莫黎和戚诀。

      暖气管子在墙里低低嗡鸣,散着温吞的热,把空气烘得干燥,桌角堆着没吃完的零食袋,薯片袋口卷着边,半截干硬的橘子皮粘了点饼干屑,几颗奶糖掉在水泥地上,沾了薄薄一层灰,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点甜腻又发涩的余味,是长久沉默里憋出的滞涩。

      莫黎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刷数学套卷,台灯的冷白光落在卷面上,把公式映得清晰,笔尖划过纸页,发出轻而密的沙沙声。

      余光里,戚诀坐在斜对面的下铺,背对着他,膝盖抵着桌腿,上半身微微弓着,双手攥着件灰针织衫——是莫黎前天用温水手洗的,怕洗衣机搅坏领口的螺纹,晾在阳台晾衣杆上被太阳晒了大半天,早干了,昨晚睡前莫黎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捋得平展,放在他床头的。

      自那日从储物间出来,戚诀就再没怎么说过话。课基本没去上,辅导员来宿舍找过他两次,劝他高考只剩六天,别耽误,他就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一声不吭,辅导员叹着气留下两张模拟卷,走了。

      那卷纸被搁在桌角,没动过,封面落了点灰。待在宿舍的时间里,他要么就这么坐着发呆,要么就低头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看,指尖总不受控地轻轻抽搐,幅度很小,却从没停过。

      莫黎帮他换消毒纱布时,指尖稍碰到底下泛红的皮肤,他就会下意识缩手,喉间挤出一点极轻的闷响,像被针扎了似的。这只手现在骨折加神经受损,医生说恢复得好也可能留后遗症,现在看来,是好不了了。

      宿舍的电子钟贴在书桌旁的墙上,冷白光的屏幕跳至二十三点四十分时,一大簇烟火在窗外炸开,强光猛地晃进宿舍,落在戚诀的背上,亮得刺眼。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起身,没碰响桌沿的搪瓷水杯——那是莫黎给他买的,带手柄方便用右手喝水,杯身印着浅蓝条纹,边缘磕了个小缺口,是上次他不小心摔的。

      他把灰针织衫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拉了拉外套拉链,拉链头卡了两下才拉到底,兜帽扣在头上,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抿紧的唇,唇色惨白,没一点血色。

      莫黎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卷面上晕开一小团,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试卷上,却再看不进一个字,耳朵里全是戚诀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声,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去天台晾衣服。”

      戚诀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外头的烟火声和暖气管的嗡鸣,刚巧落进莫黎耳朵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莫黎的笔尖彻底停住。十二月的北方,夜里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宿舍楼的天台在六楼,没遮没拦,连个挡风的棚子都没有,栏杆边的晾衣绳早锈得不成样子,绳上积着厚灰,平时连晒被子都没人去,怕锈迹沾上去,也怕被风吹跑。

      阳台的晾衣杆空着,上头还挂着莫黎早上晒的毛巾,暖风烘衣机就摆在阳台角落,插着电,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戚诀昨天还用来烘过那只不能碰水的左手套,烘完还低声说了句“这东西挺好用”。

      “风大,晾阳台就行。”莫黎放下笔,声音有点哑,喉咙发紧。

      他试过劝戚诀,试过像以前一样每天带橘子味的豆浆和硬糖,可戚诀要么不吭声,要么只嗯一声,眼神空茫,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戚诀没回头,也没接话,手搭在门把上,拧开锁,“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冷气流瞬间涌进来,带着烟火的硝味和外头的寒气,吹得莫黎打了个寒颤。他抬脚出去,鞋底擦过走廊的水泥地,没一点声响,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冷风顺着缝往里灌,吹得桌角的草稿纸轻轻晃。

      莫黎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两秒,重新拿起笔,笔尖却悬在纸页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试卷上的数学公式变得模糊,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往门口飘,盼着戚诀能走两步就回来,说一句“算了,晾阳台吧”。

      可门口只有冷风灌进来,再没传来任何动静——阳台就在宿舍门口左手边,两步路的距离,若是去阳台,他总能听见晾衣杆晃动的声响,可没有,戚诀真去了天台。

      宿舍的钟滴答响,声音不大,却在沉默里被放大,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烟火声从震耳欲聋到零星几声,最后彻底停了,窗外的夜空恢复了暗沉,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昏黄地映在玻璃上。莫黎抬眼,电子钟的数字跳至零点二十分,戚诀走了四十分钟,还没回来。

      他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心里的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沉。掏出手机,解锁。

      他找到戚诀的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莫黎挂了电话,指尖有点发颤,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的忙音,一样的提示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忙音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耳膜。校园里的喧闹彻底散了,宿舍里只剩下暖气管的嗡鸣和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撞得胸口发疼。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没拉拉链,快步冲出门。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暖黄的光一路追着他,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在昏暗里晃眼。

      楼梯间没暖气,冷得钻骨头,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脸颊生疼。莫黎往上跑,一步跨两级台阶,脚步声撞在水泥墙上,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散开,格外响,衬得周围更静。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发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戚诀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到六楼天台门口时,他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口气,冷风呛进喉咙,带着铁锈味,指尖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刺骨的凉,吹得他头发乱飞。他顿了顿,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次拨了戚诀的电话。

      听筒里没有忙音,只有冰冷、机械、一字一顿的女声,没有任何感情:

      “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

      莫黎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砸在楼梯扶手上,他下意识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白得像霜。

      不存在?怎么会不存在?早上他还发消息问戚诀想吃什么早饭,虽然没回,可号码明明是通的。

      他瞬间明白,戚诀注销了号码。

      他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从说去天台晾衣服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

      莫黎一把推开天台铁门,寒风瞬间裹着他往里冲,刮得他脸颊生疼,眼睛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抬头望去,天台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没一点声响,锈迹斑斑的晾衣绳孤零零扯在中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件灰针织衫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夹子松了,垂在绳上打旋,还有一个夹子掉在地上,滚到天台角落,停在一块松动的水泥块旁边。

      戚诀站在天台最边缘,背对着他,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兜帽摘了,黑发被风吹得乱舞,贴在脖颈后,又被风掀起,露出他苍白的后颈。

      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刺目的白,垂在身侧,偶尔轻轻抽搐一下,幅度很小,却看得真切。外套的拉链拉得严实,可风还是能钻进去,把衣角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背影瘦得厉害,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再也直不起来。

      远处的烟火彻底熄了,校园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在天台呼呼地刮,声音像压抑的哭,吹得针织衫蹭着晾衣绳发出细碎的响,吹得铁栏杆呜呜鸣响,吹得戚诀的头发和衣角不停晃动,可他始终没转过身。

      莫黎站在铁门后,没动,也没出声,心跳声撞着胸口,又沉又响,盖过了所有的风声。

      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曾经为了护他敢跟混混对峙的背影,那个深夜陪他刷题、会默默帮他整理错题本的背影,那个接过他递的豆浆会低声说谢谢的背影,现在就立在天台边缘,一步之遥,就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剩六天。六天后,他们本该一起走进考场,一起去南方的城市,一起租一间小房子,一起过平静的日子。这些话,他们从没明说过,却在无数个递豆浆的瞬间、深夜并肩刷题的时刻、彼此对视的眼神里,默默默认过,偷偷期待过。

      可现在,这些期待像被风吹走的灰,散了,没了。

      或许也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戚诀的左手又抽搐了一下,他微微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无意识的动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前面,遮住了侧脸,莫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唇,依旧惨白,没一点血色。

      莫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在风里飘得断断续续:

      “戚诀……”

      戚诀的身体僵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的双手重新搭回栏杆上,指尖攥紧了冰凉的铁管,指节泛出青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风还在刮,越来越大,吹得莫黎的眼睛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成一片凉。

      他知道,戚诀骗了他,哪里是去晾衣服,是来告别,告别这个让他受尽委屈的世界,告别追着他不放的债主,告别冷漠的同学,也告别他。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剩六天,可戚诀,等不到那一天了。

      而他的世界里,从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戚诀了。

      这个跨年夜,烟火散尽,只剩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笼罩着空荡荡的天台,笼罩着站在边缘的戚诀,也笼罩着站在原地,无能为力的自己。

      风里似乎还飘着一点橘子味的甜,是早上莫黎放在戚诀桌洞里的硬糖,他没吃,那点甜混在刺骨的寒风里,甜得发苦,像他们这段没说出口,就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

      莫黎又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哽咽,几乎是哀求:“戚诀,回来……”

      话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天台的冷夜里,没传到戚诀耳朵里,或者说,他听到了,却不想回头。

      天台的风卷着寒意,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绝望,裹着两个隔着十几米距离,却再也无法靠近的人。

      “戚诀,我们回家……”

      可我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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