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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想过离开 高考倒计时 ...

  •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7”,红笔圈着,贴在黑板右侧,纸边有点卷,是被风吹的。三楼理科重点班的空气很闷,风扇挂在天花板上,没开,扇叶上积着一层灰。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持续不断。

      莫黎把豆浆放在戚诀右手边,杯壁的隔热贴有点卷边,橘子味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从戚诀左手受伤那天起,雷打不动。豆浆是早上在食堂买的,温透了,不烫嘴,莫黎知道戚诀胃不好,喝不了凉的。

      戚诀盯着数学压轴题,右手握笔,指节发白,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三分钟没落下一个字。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左手搭在软棉布上,纱布裹得很整齐,是莫黎早上帮他换的,医用胶带绕了三圈,粘得很牢,可他的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抽搐,神经受损后的刺痛,一阵一阵往上窜,从指尖窜到胳膊,再窜到心脏,闷得他喘不过气。

      “用参数方程。”莫黎压低声音说,指尖轻轻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没敢碰到戚诀的东西。

      戚诀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他刚写下“x=ρcosθ”,楼下突然有人喊:

      “戚诀!滚出来!”

      声音粗粝,带着市井的暴戾,穿透双层玻璃窗,在教室里炸开。

      教室里的笔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抬头,目光聚在戚诀身上,像聚光灯。莫黎往窗外看,楼下空地上站着五六个男人,黄头发的领头者举着扩音喇叭,反复喊:

      “戚诀,你爸欠的五十万,今天必须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旁边几个人举着硬纸板,“欠债还钱”四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得又大又黑,看着刺眼。

      班里开始有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耳朵。

      “他爸是赌鬼,早听说了,没想到欠这么多。”

      “五十万啊,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

      “难怪他平时不说话,独来独往的,心思都在这上面吧。”

      “可怜归可怜,别连累我们高考就好。”

      戚诀坐着没动,后背绷得笔直,像块僵硬的木板。手里的笔抖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痕,黑色墨水迅速晕开,把之前写的演算步骤盖了一半。

      他只跟自己说过家里的事,母亲走得早,他八岁那年,肺结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父亲以前的温和全没了,天天泡在赌场,输光了母亲留下的积蓄,把家里的家具、电器都当了,最后连房子都抵押了。

      债主以前总在半夜砸门,用红油漆在墙上写“欠债还钱”,骂最难听的话,他躲在衣柜里,抱着母亲的旧毛衣,捂住耳朵,不敢出声,浑身发抖。

      考上重点高中那天,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在学校宿舍,他以为能离这些事远一点,等高考结束,去南方的城市,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那些糟心事。

      身后,陈阳和刘宇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戚诀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这样,还考什么试,纯粹浪费重点班的名额。”陈阳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就说他天天阴沉沉的,没个笑脸,原来是家里藏着这么大的窟窿。”

      “五十万,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刘宇的声音里满是嫌恶,笔尖在纸上随意划着,“离他远点,别沾晦气,高考就剩七天了,可不能被他影响。”

      “听说他爸早就跑路了,债主找不到人,就来堵他儿子,也是够惨的。”陈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半点同情。

      “惨也是自找的,谁让他爸是赌鬼。”刘宇嗤了一声,“跟这种人住一个宿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万一债主冲进宿舍,我们小命都不保。”

      戚诀没回头,也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他和陈阳、刘宇住307宿舍大半年,这两个人从没跟他主动说过话,也没问过他左手的伤是怎么来的。平时他在宿舍看书,两人就戴上耳机听歌,或者干脆出去;他收拾床铺、打扫卫生,两人就坐在书桌前刷题,连句谢谢都没有。有一次他晚上左手疼得睡不着,忍不住哼了一声,陈阳还不耐烦地说:“能不能安静点,影响别人睡觉。” 他一直假装没听见,没在意,告诉自己只要熬过高考,就能和这些人彻底断了联系。

      可现在,这些话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后背上,比左手的刺痛更甚,疼得他浑身发冷。

      左手的刺痛突然加剧,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神经,顺着手臂窜到心脏,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戚诀蜷起左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纱布蹭着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点刺耳。他能感觉到班里的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还有幸灾乐祸的,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莫黎蹲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右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这不是你的错,别听他们的。”莫黎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沾着泪珠,声音带着哭腔,“等高考结束,我们找老师,找警察,总能解决的。那些债是你爸爸欠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承担。”

      戚诀抬头看莫黎,莫黎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担忧和心疼,像极了记忆里母亲看着他的样子。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拉着他的手,虚弱地笑着说:

      “小诀,别怕,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那时候他信了,他以为母亲走后,会有人像母亲一样爱他,会有人保护他,会有人帮他遮风挡雨。可他等了十年,没等到。父亲不管他,对他只有责骂和忽视;债主总来骚扰,让他不得安宁;同学都疏远他,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只有莫黎对他好,可这点好,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他们会天天来。”戚诀说,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高考那天也会来。他们会堵在考场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会毁了我的高考,也会毁了你。”

      莫黎用力摇头:“不会的!我们可以找学校帮忙,让保安拦着他们,实在不行,我们报警,警察会管的!”

      戚诀没说话,只是看着莫黎。他知道,莫黎太天真了,这些债主都是亡命之徒,眼里只有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学校管不了,警察也只能暂时驱散他们,等警察走了,他们还会来,没完没了,直到拿到钱为止。而他,根本拿不出五十万,这辈子都拿不出。

      楼下的喊声没停,黄头发的男人用脚踹教学楼的铁门,“哐哐”的声响震得窗户玻璃发颤,每一声都像敲在戚诀的心上。保安赶来了,穿着制服,和他们争执了几句,没拦住,那些人反而闹得更凶:

      “你们学校不管是吧?行!我们就天天来守着,从早到晚,让他考不成试!让你们学校也不得安宁!”

      班里的议论声没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在戚诀的心上反复切割。

      “这下好了,全班都受影响,真是晦气。”

      “跟他一个班,倒了八辈子霉。”

      “希望他赶紧退学,别在这里拖累大家。”

      陈阳和刘宇还在小声说,偶尔传来一两声嗤笑,扎得人疼。戚诀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嫌弃和疏离,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戚诀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和笔,动作很慢,很僵硬。他没看莫黎,也没看班里的其他人,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往教室门口走。脚步很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戚诀,你去哪?”莫黎连忙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戚诀没回答,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莫黎抓着他的瞬间,感觉自己的手都被冻得发麻。

      楼道里有学生站着看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他,家里欠了五十万。”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家里这么乱。”

      “他爸真是个赌鬼,害了自己儿子。”

      戚诀没抬头,也没停步,一直走到楼梯口,往下走。楼梯间没开灯,光线很暗,墙壁上有学生乱涂乱画的痕迹,还有几片没清理干净的口香糖,粘在台阶上。他的身影在台阶上移动,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跟这个地方告别。

      走到一楼,他没出教学楼,而是拐进了楼梯间旁边的储物间。储物间的门是木制的,掉了漆,门把手上锈迹斑斑。里面堆着学校淘汰的旧桌椅,还有一些杂物,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呛得人鼻子发痒。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门闩落下,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储物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只有一扇小窗户,钉着铁栅栏,透进一点昏黄的光,是从教学楼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的。戚诀靠在墙角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有点沉,压得腿发麻。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墙皮掉了几块,硌得后背生疼。

      左手的刺痛没停,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神经,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按了按纱布,力道大了点,疼得他皱紧眉头,牙齿咬着下唇,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能感觉到纱布下面的皮肤在发烫,大概是伤口又发炎了,可他不在乎,疼一点也好,至少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从书包里掏出软棉布,是莫黎叠的,方方正正,带着点洗衣粉的香味,是莫黎常用的那种柠檬味洗衣粉。这棉布他用了大半年,莫黎每天都会帮他清洗,晒干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他的书包里。他把棉布铺在地上,手指摩挲着布料,很软,很舒服,像莫黎的性格。

      他又掏出路兜里的橘子味硬糖,糖纸是透明的,印着小橘子图案,边缘有点磨损。这是莫黎昨天放在他桌洞的,他一直没吃。莫黎知道他喜欢吃橘子味的糖,每天都会在他桌洞里放一颗,有时候是这种硬糖,有时候是软糖,从来没断过。他记得莫黎第一次给她带这种糖,是在晚自习,趁他做题的时候,悄悄放在他桌洞,然后趴在桌子上,偷偷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那时候他没吃,一直放在笔袋里,后来笔袋坏了,糖块掉出来,他才剥开吃了,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有点腻,甜得发苦。

      现在也是。

      他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糖块很硬,嚼起来有点费劲,橘子味的甜慢慢在舌尖化开,越来越浓,最后甜得发苦,苦得他喉咙发紧。他慢慢嚼着,没咽下去,任由那股甜苦味在嘴里蔓延,刺激着味蕾。

      储物间里很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他想起高考倒计时牌上的“7”,红笔圈着,很刺眼。

      以前他总想着高考,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去教室背书,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刷题刷到眼皮打架。

      他想考去南方的城市,那里气候暖,冬天不会这么冷,夏天也不会这么燥。他想考一所好大学,学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租一间小房子,安安静静地生活,再也不跟家里的事扯上关系,再也不见那些债主,再也不见那些冷漠的人。

      现在不想了。

      没什么可想的了。

      母亲走了,没人疼他了;父亲不管他了,把他当成累赘;欠了五十万的赌债,这辈子都还不清;左手废了,神经受损,以后连正常的生活都成问题;同学疏远他,舍友嫌弃他,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债主和流言蜚语碾碎了。

      他熬不下去了,真的熬不下去了。

      戚诀把糖纸叠好,放进书包里,叠得整整齐齐,像莫黎叠棉布那样。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想。左手的刺痛渐渐变成麻木,他动了动手指,没什么知觉,像不是自己的手。外面的喧闹声好像远了,又好像很近,他听不真切,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在想,母亲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绝望。那时候他八岁,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灵堂里,父亲不在,只有他一个人,看着母亲的黑白照片,看了一整夜。母亲的照片挂在墙上,笑得很温柔,跟生前一样。那时候的冬天很冷,灵堂里没有暖气,他冻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动,怕惊扰了母亲。那时候的冷,和现在一样,从皮肤冷到骨头里,冷得他心里发慌。

      他又想起巷口的那天,是去年秋天,放学路上,他和莫黎一起回宿舍,走到巷口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几个混混,手里拿着铁棍,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他想都没想,就把莫黎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其中一个混混一铁棍打在他的左手上,“咔嚓”一声,他能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疼得他瞬间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可他没敢动,一直挡在莫黎面前,直到混混们被路过的行人赶走。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骨折了,神经也受了伤,可能以后都恢复不好了。他没后悔,只是有点可惜,左手以后不能写字,不能翻书,不能做很多事。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一点什么,哪怕是别人的理解和关心,可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

      现在觉得,没什么可惜的了。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他去做的事了。

      储物间的光越来越暗,外面的天慢慢黑了。戚诀还靠在墙角坐着,没动。书包放在腿上,里面的课本、习题册、软棉布、糖纸,都还在。他的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的眼神空落落的,没什么光彩,像一口干涸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想起莫黎,想起莫黎每天给她带的豆浆,想起莫黎帮他换的纱布,想起莫黎放在他桌洞的橘子糖,想起莫黎说“会有很多人爱你”。莫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他不想连累莫黎,不想让莫黎因为他,被债主骚扰,被同学议论,被别人指指点点。莫黎是个好孩子,应该有光明的前途,应该考上好大学,应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而不是被他这个累赘拖累。

      所以,他必须离开。

      离开学校,离开莫黎,离开这个让他痛苦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或许是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城市,或许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不管去哪,都比留在这里好。

      外面的喧闹声停了,校园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可这些声音,都与他无关了。他像被世界遗弃了,独自缩在这个昏暗的储物间里,没有希望,没有方向,也没有回头的路。

      他靠在墙角,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那扇小窗户。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透过铁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能看到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母亲的话:“小诀,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有点苦。

      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爱他。

      如果有的话,母亲不会走得那么早;如果有的话,父亲不会不管他;如果有的话,债主不会这么逼他;如果有的话,同学不会这么疏远他;如果有的话,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缩在昏暗的储物间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没有明天。

      左手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他动了动手指,完全没了知觉。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纱布裹着,看不出什么,可他知道,这只手已经废了,像他的人生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紧紧搂着,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书包里的课本硌着胸口,有点闷,可他不想松开。这是他十几年学生生涯的见证,是他曾经努力过的证明,也是莫黎给过他温暖的载体。

      储物间里的霉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咳嗽得很厉害,胸口发疼,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抬手擦了擦眼泪,手指很凉,擦在脸上,有点冰。

      他很久没哭过了。

      因为他的人生没有给过他哭的权利。

      天彻底黑了,外面的路灯更亮了,透过小窗户照进来。戚诀还靠在墙角坐着,没动,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神空茫,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教室,不会再回宿舍,也不会再等高考了。那根撑着他走了十年的弦,断了。那根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

      他的人生,就像这昏暗的储物间,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而他,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就这样吧。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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