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彼此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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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学楼里的喧闹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慢慢沉淀在暮色里。
三楼的理科重点班还亮着大半灯光，莫黎抱着两本习题册，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是他和戚诀固定的角落，两张课桌拼在一起，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着各自的课本、草稿纸，还有一块莫黎特意带来的软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戚诀左手边的桌沿。
“今天物理小测的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没搞懂磁场偏转的轨迹。”莫黎把习题册推到戚诀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直接去碰戚诀的左手，只是弯腰将软棉布轻轻展开，垫在戚诀的左小臂下方。那只手缠着薄薄的医用纱布，腕间的疤痕在暖黄灯光下隐约可见，小臂还带着些微肿胀，莫黎总记得医生说过，神经受损的恢复要慢慢来，不能急，也不能受一点磕碰。
戚诀“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刚重逢时多了几分温度。他右手握着笔，指尖灵活地翻过物理课本，找到对应的知识点，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划过，画出磁场的分布和粒子的运动轨迹。
写字的手没受影响，字迹依旧工整利落，笔锋锐利，和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很像。可翻书、压纸这些从前随手就能完成的辅助动作，如今却变得格外费力——左手刚抬到一半，就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轻轻搭在软棉布上。
莫黎的目光一直落在戚诀的左手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记得刚上高中时，第一次看到戚诀做题的样子，左手总爱按在草稿纸左侧，指尖随着思路轻轻敲击纸面，节奏分明；偶尔遇到难题，会用左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净利落；写错了步骤，也会用左手迅速把纸页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桌旁的垃圾桶。现在，这只手连压稳一张纸都做不到了。
“这里错了。”戚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失神，右手抬起来，指尖精准地指在莫黎的习题册上，“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反了，用左手定则再试一次。”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配合右手的动作，去指给莫黎看具体的步骤，可刚一用力，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莫黎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平静掩盖。
莫黎连忙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每算完一步就抬头看一眼戚诀，生怕自己又出错。
其实莫黎的物理成绩不算差，只是在戚诀面前，他总会不自觉地依赖对方，或许是因为想通过这种方式，多为戚诀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他多讲一道题，多占用他一点时间，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也能稍稍落地。
教室里很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刷题，偶尔传来翻书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卷着碎雪粒，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却丝毫影响不到角落里的两人。
莫黎演算到一半，感觉喉咙有些干，他抬头看了看戚诀，发现他也停下了笔，右手捏着眉心，像是有些疲惫。
“我去接杯热水，你要喝吗？”莫黎轻声问，起身时特意绕到戚诀的右侧，避开了他受伤的左手边，生怕不小心碰到。
戚诀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温的就好。”
莫黎快步走出教室，楼道里的灯光比教室里更暗，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饮水机旁，先接了一杯温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放进自己嘴里——这是戚诀喜欢的味道，上次莫黎发现他在桌洞里藏了好几颗糖纸，就记在了心里，之后每天都会在口袋里揣几颗，想让戚诀随时都能吃到甜的。
接完水回来，莫黎把水杯轻轻放在戚诀右手边的桌角，杯壁贴着一张小小的隔热贴，是他特意从文具店买来的，怕热水烫到戚诀的手。“慢点喝，温度刚好。”
戚诀拿起水杯，指尖碰到隔热贴，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莫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疲惫。放下水杯时，他从桌洞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颗同样口味的水果硬糖，递到莫黎面前：“给你。”
莫黎看着那颗橘黄色的糖块，心里一暖，舌尖却先泛起了一丝涩。他记得从前，戚诀剥糖纸时总是左手托着糖纸，右手轻轻一撕就剥开，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会把剥好的糖块放在他的桌洞里，偶尔还会笑着说“甜的能提神”。可现在，戚诀只能用右手笨拙地撕扯糖纸，指腹被糖纸边缘磨得发红，费了好一会儿劲，才终于把糖块取了出来，递过来时，因为少了左手的平衡，右手微微有些晃动，糖块在指尖滚了一下，才稳稳落在莫黎的掌心。
“谢谢。”莫黎接过糖块，放进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怅然。他看着戚诀依旧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戚诀，你的手……今天还好吗？”
戚诀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挺好的。”
莫黎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记得上次在宿舍，半夜醒来，看到戚诀在黑暗中坐着，左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下摩挲着裤腿，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那时候宿舍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莫黎没敢出声，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戚诀重新躺下，才松了口气。
巷口那件事后，学校为了方便照料，把莫黎和戚诀安排到了同一间宿舍，就在307，只有他们两个人住。莫黎知道戚诀性子犟，再难也不会说出口，那些没说出来的疼，只能自己扛着。
“别老想着那些没用的。”戚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笔尖在草稿纸上敲了敲，“做题吧。”
莫黎“嗯”了一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习题上，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戚诀的左手瞟。
晚自习还在继续，暖黄的灯光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戚诀的右手在草稿纸上流畅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工整的步骤；莫黎的左手时不时帮他压稳纸页，偶尔递过一块橡皮，或是调整一下软棉布的位置，动作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窗外的寒风还在吹，可教室里的空气，却带着橘子糖的甜，裹着彼此掌心的温度，格外温暖。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积着薄雪的操场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莫黎收拾好两人的习题册，抱在怀里，又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软棉布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他打算带回宿舍，晚上用温水洗干净，明天再带来。
“我帮你拿吧。”戚诀看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书本，伸手想接过一部分，右手刚抬起来，就被莫黎拦住了。
“不用，我来就行。”莫黎摇摇头，把习题册抱得更紧了些，“走吧，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只有他们两人，走得很慢，彼此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莫黎走在戚诀的左侧，刻意让他的右手靠近路边，避免被来往的同学撞到；遇到结冰的台阶，莫黎会先停下来，扶着戚诀的右臂，等他稳稳地踩上去，自己再跟上。
宿舍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莫黎放下书本，先去给戚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床头，然后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从书包里拿出软棉布，准备去水房清洗，刚走到门口，就被戚诀叫住了。
“我来吧。”戚诀坐在床边，右手撑着床垫，慢慢站起身，“总让你帮我做这些，不太好。”
“不行！”莫黎立刻拒绝，把软棉布藏在身后，“你乖乖坐着就好，我去洗很快的。”
不等戚诀反驳，莫黎就拿着软棉布快步走出了宿舍。水房里的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莫黎却没在意，仔细地清洗着棉布上的污渍——那是戚诀左手不小心蹭到的墨水，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他搓得很认真，生怕洗不干净，会让戚诀不舒服。
回到宿舍时，戚诀正坐在床边，右手拿着一本习题册在看，左手搭在腿上，轻轻放在膝盖上的薄毯上。看到莫黎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手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水很凉？”
“还好，不怎么凉。”莫黎笑了笑，把洗干净的软棉布晾在窗边的晾衣架上，“很快就能晾干，明天就能用了。”
戚诀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暖手宝递了过去：“捂捂手。”
莫黎接过暖手宝，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手上的凉意，也暖了心底。他坐在戚诀对面的床上，抱着暖手宝，看着戚诀认真做题的样子，心里一片安宁。
“对了，明天早上我去食堂买早餐，你想吃什么？”莫黎突然开口，打破了宿舍的安静。
戚诀抬眼看他：“都可以。”
“那我买你喜欢的肉包和豆浆吧，豆浆要温的，不加糖。”莫黎记得很清楚，上次一起去食堂，戚诀点的就是这个。
戚诀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好。”
夜里，莫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的戚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戚诀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左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放在胸前。
莫黎悄悄下床，走到戚诀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轻轻将他的左手放平，垫在薄毯下方，避免受压。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莫黎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和戚诀相处的点点滴滴——教室里并肩做题的默契，宿舍里安静的陪伴，递过来的橘子糖，温热的豆浆。
还有戚诀那句“你是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
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抓得越紧，越怕哪天就没了。可他不敢想太多，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珍惜当下就好。
第二天早上，莫黎起得很早。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拿着两人的饭卡去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他很快就买好了早餐，两个肉包，一杯温豆浆，还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豆沙包。
回到宿舍时，戚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左手不方便，穿外套时显得有些费力，右手笨拙地拉扯着拉链，试了好几次都没拉好。
莫黎连忙走过去，放下早餐，帮他拉好拉链，又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慢来，不急。”
戚诀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温度又深了几分。
两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安静地吃着早餐。莫黎咬了一口豆沙包，看着戚诀喝豆浆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常，哪怕简单，哪怕带着些不完美，也是一种幸福。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说要测八百米，你……”莫黎犹豫着开口。
“我跟老师请假。”戚诀平静地说，“正好可以在教室做题。”
“那我也请假，陪你在教室复习。”莫黎立刻说道。他不想让戚诀一个人留在教室，不想让他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戚诀抬眼看他：“不用，你去上课吧，体育课挺好的。”
“我不喜欢上体育课，还是想留在教室做题。”莫黎固执地说。
戚诀没有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莫黎坐在戚诀旁边，做着英语阅读理解，戚诀则在演算数学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莫黎做完一篇阅读，抬头看向戚诀，发现他正皱着眉头，右手握着笔，却没有写字，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尝试着什么。
“怎么了？”莫黎轻声问。
戚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试试用左手翻书。”
莫黎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说：“别试了，想翻书我帮你就好。”
“没关系，我想试试。”戚诀的语气很坚定，左手再一次抬起，慢慢伸向课本，指尖颤抖着，一点点靠近纸页边缘，试图捏住纸页。可那只手根本不听使唤，指尖刚碰到纸页，就滑落了下去，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看着戚诀执着的样子，莫黎的心里又疼又酸。他知道，戚诀只是不想一直麻烦别人，只是想找回一点从前的样子。
“我帮你吧。”莫黎伸出手，轻轻翻开课本，翻到戚诀想要的那一页，“等以后，我们慢慢练，好不好？”
戚诀看着翻好的课本，又看了看莫黎担忧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放弃了尝试。“好。”
阳光依旧温暖，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莫黎看着戚诀认真做题的样子，心里默默想着，就这样一直陪着他，就很好。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可他想抓住眼前的每一刻，想把这些温暖的瞬间，都藏在心里。
莫黎紧紧握着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轻轻划掉，最终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
他希望，这份温暖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莫黎看着戚诀微垂的眼睫，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落在肩头的阳光：“戚诀，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会有很多人爱你。”
戚诀的笔尖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愣住了，抬眼怔怔地看向莫黎。阳光落在莫黎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份温柔和暖意，竟和记忆里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望着莫黎的脸，仿佛看到了已逝的母亲，他们笑起来的模样，竟一模一样。
那句温柔的话语，也和母亲生前摸着他的头，轻声说过的话重合在一起，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小诀，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心底的弦被狠狠触动，酸涩和温暖交织着涌上来，冲破了所有的克制和防备，戚诀望着莫黎，喉间发紧，最终鬼使神差地，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呢喃：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