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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晚安,戚诀 昨天晚上, ...

  •   昨天晚上,戚诀死了。

      天台上的风刮到天蒙蒙亮,莫黎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指冻得泛青发僵,关节弯一下都钻心的疼,掌心空落落的,却像还攥着戚诀那只冰凉的手腕,凹凸的疤痕触感嵌在指腹,擦不掉,抹不去。

      他缓缓收回手,那只手悬在半空太久,落下时止不住地抖,连带着胳膊、肩膀,整个人都在颤。不是冷的,是心里的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水泥地上的碎冰碴子被风卷着,蹭过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戚诀坠落的地方,只有一片被风扫平的冰痕,什么都没留下,仿佛昨晚的拉扯、告别,都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可指尖的凉意是真的,喉咙里的哽咽是真的,心脏被掏空的疼也是真的。

      他挪着脚往天台门口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重得砸在心上。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他伸手推了一把,铁栏杆的冰冷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楼道里还黑着,声控灯没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鱼肚白,映着墙壁上斑驳的印子。他扶着墙往下走,台阶磕着膝盖,也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戚诀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再见了,莫黎。”

      走到宿舍门口时,里面传来舍友翻身的动静,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宿舍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戚诀的床就在他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昨晚临走前的样子,枕头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那是莫黎昨天早上塞给他的。

      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铁床架,整个人缩成一团。陈阳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你去哪了?一晚上没回来,门响吵死了。”

      莫黎没应声,连头都没抬。另一个舍友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他蹲在床边,又看了看戚诀空着的床,随口道:

      “戚诀也不在?俩人都夜不归宿,不怕被老师抓?”

      莫黎的手指抠着床单,布料被扯得发紧。他不敢看戚诀的床,不敢想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更不敢想,昨晚自己就差一点,就能把他拉回来。

      可他没做到,他还是像初中时那样,懦弱,没用,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留不住。

      “我和霸凌者一样恶心。”

      这句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他想起初中巷子口,自己攥着书包带,看着戚诀被按在墙上,烟头烫在胳膊上,冒出一缕白烟,他却因为一句威胁,转身就跑,眼泪糊了一脸,连回头都不敢;想起高中教室里,有人把戚诀的书本扔在地上,用脚踩,他坐在旁边,手指攥着笔,却不敢站起来说一句住手;想起巷子里,混混的刀划过来,他愣在原地,是戚诀冲过来挡在他身前,左手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他却只会站在旁边哭,连帮他按住伤口都手抖得做不到。

      那些人用拳头、用烟头、用脏话伤害戚诀,而他,用沉默,用懦弱,用一次次的退缩,把戚诀往深渊里推。

      他看着戚诀被全世界抛弃,却连伸手拉一把的勇气都没有,到最后,连最后一次机会,都被他弄丢了。

      他和那些霸凌者,有什么区别?都是逼死戚诀的凶手。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连哭都不敢大声。

      舍友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嘟囔了几句便起床收拾,拖鞋擦着地面,发出刺啦的响,叠被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发现他的不对劲,没人问戚诀去了哪里,甚至没人在意,这个被全班孤立的少年,一夜未归。

      直到清晨的上课铃响过,宿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有人惊呼,有人喊老师,声音顺着窗户飘进来,清晰得很。

      莫黎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都是早起去上课的学生和值班的老师,人群中间,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的轮廓,是一个人的形状,瘦瘦的,高高的,像极了戚诀。

      莫黎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站在窗户边,一动也动不了。他看着那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戚诀坠落的画面,一遍遍地回放,那道单薄的影子,在夜色中往下坠,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看到值班老师跑过来,厉声呵斥着围观的学生:

      “都散开!赶紧回教室上课!不许看,不许传!”

      学生们被老师的气势吓到,慢慢散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惊恐。

      很快,班主任也来了,脸色惨白,对着几个老师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时不时指向那块白布,肩膀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校长的车停在楼下,校长从车里出来,脸色铁青,径直走到人群中间,和值班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语气急促,眉头拧成一团。

      莫黎看着,心里清楚得很。

      市一中是重点高中,靠着升学率和干净的名声立着,戚诀的死,就是一块烂疮,学校绝不会让它露出来,绝不会让媒体知道,绝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学校的声誉。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校工抬着一副担架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白布裹着的人抬上去,快速地往校门口走,担架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边角都没露。

      全程没有警车,没有救护车,没有媒体记者,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像在掩盖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就像当初掩盖戚诀被霸凌的事一样,就像当初老师带头孤立他时一样,学校永远只在乎自己的名声,从来不在乎一个学生的死活,不在乎他扛了十几年的痛苦,不在乎他最后走到绝路的绝望。

      莫黎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尖冰凉。

      他想起戚诀在天台上说,他吼破嗓子也没人来帮他,想起他说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原来连死,都这么悄无声息,这么不被重视。那些霸凌他的人,此刻应该坐在教室里,和往常一样上课,一样说笑。

      这世间最残忍的不公,莫过于好人以死谢罪,恶人安然无恙。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逼死了一个少年,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戚诀,却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

      宿舍门被推开,舍友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课,看到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还不走?快迟到了。”

      莫黎没动,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像没听见。另外两个人撇了撇嘴,没再管他,摔门走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在心上,格外沉重。

      他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戚诀的床上,照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戚诀的床边。

      他伸出手,碰了碰戚诀的被子,还是凉的,和那个人的手一样,永远都是凉的。

      枕头边的半块面包还在,硬了,他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像戚诀的人生,寡淡,苦涩,连一点甜都没有。

      他开始收拾戚诀的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都磨破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他的日常,还有几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笔杆被握得发亮;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花盆,里面种着一株瘦弱的月季,叶子有些发黄,却还挺着,那是戚诀妈妈最喜欢的花。

      他说,要好好养着,等开花了,就去看妈妈。

      这些,就是戚诀留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

      莫黎把这些东西一件件装进自己的背包,背包不大,却装得满满当当,压在肩上,沉得厉害。他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想请假几天。”

      没有等回复,他知道,班主任不会追问,学校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去向。

      他背上背包,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楼道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在上课,只有他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背包,慢慢往下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刻意绕开了戚诀坠落的地方,那里的水泥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校门口的保安拦住他,问他要假条,他把手机里的短信给保安看了一眼,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走出学校大门,阳光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平静,没人知道,昨晚这所学校里,一个少年走到了绝路,没人知道,他的绝望和痛苦,没人知道,这世上少了一个叫戚诀的人。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戚诀以前跟他说过的,他的老家,在郊区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山,有水,他妈妈的坟,就在山脚下。

      戚诀说过,那里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欺负,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很好听。

      出租车缓缓驶离市区,朝着郊区开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马路变成了泥泞的土路,路边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莫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不断闪过戚诀的样子。

      想起高一开学,分班后,戚诀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有人故意撞了他的桌子,他只是默默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一句话都没说;想起他第一次主动跟戚诀说话,问他这道题怎么解,戚诀愣了好久,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想起晚自习,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帮他讲解难题,左手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却笑着说,不疼;想起冬天的晚上,宿舍里很冷,戚诀把自己的薄被子挪过来,和他一起盖,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戚诀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没有如果。

      出租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戚诀说的那个小山村。

      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缓缓地流着,河边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看过来。莫黎付了车费,背着背包,沿着戚诀跟他描述的小路往里走,路很难走,全是泥土和石子,裤脚被露水打湿,鞋上沾了厚厚的泥。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看到了那片山,不高,却很绿,漫山遍野的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真的很好听。

      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坟冢,没有墓碑,只有一束已经枯萎的野花,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那是戚诀的妈妈。

      莫黎在坟前停下脚步,放下背包,缓缓蹲下来。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株月季,小心翼翼地种在坟边的泥土里,用手把土压实,又从河边捧了点水浇上。月季的叶子发黄,却在浇了水后,微微挺了挺,像在努力活着。

      “阿姨,我把戚诀带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被风吹散在山林里。

      “他很想你,想了好多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没有霸凌,没有孤立,没有债主的催逼,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声,是戚诀想要的地方。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工兵铲,那是他出发前在路边的小卖部买的,铁制的铲头,磨得发亮。

      他找了一块离戚诀妈妈的坟不远的地方,泥土松软,靠着一棵大树,阳光能照到,风也能吹到。他开始挖坑,一铲一铲地挖,泥土沾在铲头上,落在他的手上,脸上。

      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弄脏了他的手,钻心的疼,可他没停,一直挖,一直挖。

      胳膊酸了,抬不起来,手指僵了,握不住铲子,他就歇一会儿,然后接着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裤脚被泥土裹住,沉重得很。他不知道挖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坑终于挖好了,不算太深,却足够容纳一个少年,容纳他十几年的痛苦和绝望。

      他放下铲子,走到背包边,把戚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坑里。洗得发白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破旧的笔记本,放在校服上面;用了一半的铅笔,搁在笔记本旁边;还有那株月季,放在最上面。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那是他生日时爸爸送的,他一直很珍惜,从来不舍得用,现在,他把钢笔也放进坑里。

      “戚诀,这个给你,你说过,想有一支好钢笔,以后写字,就用这个。”

      最后,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偷偷拍的,戚诀在教室里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眼神专注,那是莫黎见过的,戚诀最温柔的样子。他把照片放在钢笔旁边,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填土,一铲一铲地,把泥土盖在上面,压实。

      泥土盖住了校服,盖住了笔记本,盖住了那个少年留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他填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土填完了,他用手把坟头拍平,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立在坟前,作为墓碑。石头上没有刻字,可他知道,这里躺着的,是戚诀,是他这辈子最想护着,却最终没能留住的人。

      他坐在坟前,靠着那棵大树,看着戚诀妈妈的坟,看着坟边的月季,一句话都没说。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戚诀在说话,轻轻的,柔柔的。

      天慢慢黑了,山林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很冷。莫黎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洒下淡淡的光,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对着两座坟,深深鞠了一躬,

      “戚诀,我走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会帮你照顾好月季。”

      “下辈子,如果你还能遇见我,求你别离开我。”

      他背着空了的背包,慢慢走下山,脚步很轻,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山林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一路陪着他,走出了这片山。

      他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家,只是找了一个小小的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很冷,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戚诀的样子,全是昨晚天台的画面,全是那句

      “我和霸凌者一样恶心”。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逃不掉了。

      戚诀的死,永远提醒他的懦弱,他的无能,提醒他,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连想护着的人都留不住的废物。

      窗外的风还在刮,和那晚天台的风一样,冷,刺骨,吹得窗户吱呀响,像戚诀的叹息,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回响。

      “晚安,戚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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