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29、第 29 章

　　朝明宫茶会后，后宫表面依旧维持着春日该有的和煦。

　　梁屹然似乎因那日请罪得了帝王宽慰，行事愈发温雅从容，对六宫诸事也打理得更加细致周全，只是偶尔投向听云轩方向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苏墨染依旧安分。他按时去请安，得体温顺，对梁屹然要求日日佩戴的香囊，也谨遵教诲，几乎不曾离身。

　　他将更多时间花在听云轩内，读书、练字、与叶淮安品茗闲谈。

　　叶淮安得了陛下偶尔的青眼，虽未复宠，但处境已然不同，人精神了许多，与苏墨染的交往也更见真诚。

　　两人常在午后，于听云轩主屋的窗下对坐，一壶清茶，几卷闲书，或探讨诗文字画。

　　或只是静默地各自看书，阳光透过窗格，将身影拉长又缩短，时光静好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只是，这平静之下，苏墨染的心思从未停歇。

　　梁屹然的步步紧逼，帝王那日关于子嗣的隐晦言辞，都让他清楚，仅仅安分是不够的。

　　他需要继续在赵知临心中加深印象，巩固那份别致与有趣，却不能过于激进或再次触犯宫规。

　　暮春将尽，初夏的燥意已隐隐附着在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里。庭中花草愈发葳蕤，宫墙角落的蝉声也一日响过一日。

　　宫人们换上了轻薄的夏衫，各宫也开始用起窖藏的冰块消暑，只是那冰放置室内，化得极快，凉意倏忽即逝，反添湿漉漉的潮闷。

　　这日午后，苏墨染与叶淮安照例在听云轩窗下对坐读书。

　　窗外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炙烤着石板地，虽有宫人打扇，屋内依旧闷热难当。

　　冰盆里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成一小滩水，丝丝凉气没散出多远，便被热浪吞噬。

　　叶淮安放下书卷，以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眉头微蹙：“今年暑气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重。”

　　苏墨染也觉心口有些发闷，目光落在墙角那盆迅速缩小的冰块上，心思忽然一动。他想起前世博物馆里见过的清代宫廷冰鉴，那是一种利用冰块制冷、用以冰镇食物或局部降温的原始冰箱。

　　原理简单，就是一个双层结构的箱体，外层放冰，内层置物，利用冰块融化吸热降温。

　　这个世界似乎尚未有类似之物，宫中用冰，多是直接置盆，或用于制作冰凉饮子，奢侈却低效。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天气渐热，这或许是个契机。

　　设计一个改良版的“冰鉴”，既实用解暑，又不至于太过超越时代认知，或许能投赵知临所好，毕竟，帝王也是人，也畏这暑热。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悄悄向叶淮安打听：

　　“淮安兄，不知宫中窖冰，除了直接使用和制作冷饮，可还有其他保存、或是更有效用的法子？”

　　叶淮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摇头道：

　　“据我所知，并无特别之法。无非是藏于深窖，用时取出，置于盆中或特制冰桶，为殿宇降温，或冰镇瓜果酒水。冰贵且易化，历来如此。”

　　苏墨染心中有数。他花了几天时间，闭门不出，在纸上勾画。他并未照搬清代冰鉴的繁复外观，而是结合此世常见的箱柜样式，设计了一个更简洁、注重功能性的双层木箱。

　　外层是较厚的木板，内嵌一层锡皮或铅皮以防漏水，底部留有泄水孔，用塞子控制。内层则是较薄的木胎或瓷胎容器，用于放置需要冰镇的物品。

　　两层之间留有寸余空隙，用以填充碎冰。

　　箱盖亦做成双层，同样可置冰。他还特意在箱体两侧设计了可开合的气窗，通过调节开合大小，控制冷气散出速度，既可为内置物品保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小范围环境温度。

　　草图完成后，他又反复计算了尺寸比例，考虑了不同木材的隔热性能，甚至画了几个不同的外观雕花样式，从最简单的素面到寓意清凉的莲花、翠竹纹样。

　　他将草图拿给叶淮安看，解释原理。

　　叶淮安起初不解，待苏墨染详细说明“冰块在外层融化吸热，使内层温度降低，气窗可调节冷气”后，眼中露出恍然与惊奇。

　　“此法……似乎可行！”叶淮安抚着图纸，眼中光彩微亮：

　　“若真能成，盛夏之时，用以冰镇瓜果、酒水，或是保存某些需低温的药材、食材，岂不方便许多？置于室内一角，也能稍解闷热。墨染，你怎会想到如此巧思？”

　　苏墨染赧然一笑：“不过是热得难受，胡乱琢磨。想着冰放在盆里，四面受热，化得太快。若是将其包起来，只让冷气慢慢透出，或许能持久些。也不知是否真能做成，还需匠人试验。”

　　“原理清晰，结构亦不复杂，当可一试。”叶淮安肯定道，“只是此物一旦制成，效用显著，恐会引人注目。你欲如何处置？”

　　苏墨染沉吟：“我本想悄悄让内廷司相熟的工匠试做一个小的，自己用用便罢。但又想，若能献于陛下，或许……更能物尽其用。”

　　叶淮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此物并非奇技淫巧，于陛下、于宫中使用，确有便利。只是言辞需谨慎，莫要显得张扬。”

　　“我明白。”苏墨染郑重应下。

　　时机选在了一次赵知临于御书房召见叶淮安，询问某本古籍校勘之事时。苏墨染照例随行。

　　事毕，赵知临留二人用些冰镇瓜果。宫人端上的玉碗中，瓜片浸在融化的冰水里，凉意有限。

　　赵知临执起银签，略尝了一片，便放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暑气渐重，这冰用得却不得法。”

　　苏墨染心知机会来了。他放下自己那份几乎未动的瓜果，从袖中取出那卷精心绘制的草图，起身，恭恭敬敬地呈上。

　　“陛下，臣侍近日苦于暑热，读书时见古有藏冰之法，便胡乱琢磨，画了个箱子的图样，或可令冰块消融得慢些，冷气留存更久。臣侍愚钝，不通匠作，不知此想是否荒谬，斗胆请陛下……御览指点。”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期待，仿佛真是被暑热逼出来的笨拙尝试。

　　赵知临有些意外，接过图卷，展开。叶淮安也适时地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图上。

　　草图线条干净，标注清晰，双层结构、泄水孔、调节气窗等关键部分一目了然，旁边还有小字注明原理与设想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