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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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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临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尤其在外层储冰,内层降温,气窗调控,几处反复流连,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双层隔开……气窗调节……”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图上轻点,抬眼看向苏墨染,目光锐利,“你如何想到此法?又怎知如此便能令冰融缓而气存久?”
苏墨染早有准备,恭声道:“回陛下,臣侍只是见冰盆置于室中,六面皆受热气,故融化极快。便想,若是将其置于一隔层之中,减少与热气接触,或许能持久些。又思及冬日藏菜于窖中,可保新鲜,亦是隔绝外气之理。至于气窗……”
他顿了顿,脸上微红,“臣侍只是揣测,冷气下沉,若开小孔,或可令其缓缓溢出,既可降温,又不致令冰过快消融。此皆臣侍胡思乱想,真正效果,恐需实物验证方知。”
他解释得朴素,将灵感归于生活观察与简单类比,毫无炫技之感,反而显得踏实。
赵知临听罢,未置可否,又将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尤其研究了那几个气窗的开合设计,眼中兴味渐浓。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高德胜:“去,传将作监的掌案来。另,取个小的冰盆并一些碎冰过来。”
高德胜连忙应下,匆匆而去。不多时,一位五十余岁、面容精干的老匠人并几个小内侍捧着冰盆冰块赶来。
赵知临也不多言,直接将图纸递给那老匠人:“你看看,依此图,用寻常木料,最快多久能做出个小的样品来?可能做成?”
老匠人双手接过,凝神细看,起初有些疑惑,待看清结构原理,眼睛渐渐睁大,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双层结构处摩挲,口中喃喃:“外层储冰,内层置物,中间隔开……这气窗设计更是巧妙,可调控冷气……妙啊!陛下,此物结构并不繁复,若只是验证原理,做个一尺见方的小样品,用料寻常,两三日便可成型!”
“好。”赵知临点头,“那你即刻带人去做。不必讲究外观,首要验证其所言功效是否属实。”
“奴侍遵旨!”老匠人满脸兴奋,捧着图纸如获至宝,行礼后匆匆退下。
赵知临这才重新看向苏墨染,眉宇间那丝因暑热带来的沉郁似乎散去了些,唇角微扬:“想法倒是别致。若真能成,这暑天倒能好过些。”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期待。
苏墨染心中一定,躬身道:“臣侍惶恐,只盼匠人们莫要因臣侍这拙劣图画而白费工夫。”
“无妨。”赵知临摆摆手,似乎心情好了不少,示意两人重新落座,竟就着这冰鉴的话题,问起苏墨染还读过哪些涉及器物、工巧的杂书,对匠作之事有何看法。
苏墨染谨慎作答,引用的多是此世确有记载的巧器轶事,结合一点现代物理常识进行通俗解释,既新鲜又不突兀。
叶淮安时而补充些古籍中的相关记载,三人之间,竟渐渐有了几分抛开严格君臣礼节、近乎探讨学问的融洽氛围。赵知临话虽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追问细节,目光在苏墨染沉静解释的脸上停留,少了几分帝王的疏离,多了些寻常人的探究与兴趣。
这一次,效果甚至比预想的更好。冰鉴的实用性直接切中了帝王当下的需求,而苏墨染务实、基于观察的阐释方式,也显得格外可靠。
三日后,将作监果然呈上了一个一尺见方、做工略显粗糙但结构完备的小型木制冰鉴样品。当着赵知临、苏墨染和叶淮安的面,内侍在外层填满碎冰,内层放入几样新鲜瓜果,并关闭了大部分气窗。
一个时辰后打开,内层瓜果触手冰凉,外层冰块却只化了不到三成。调节气窗后,清冽的冷气丝丝溢出,站在近处,顿觉凉爽。
赵知临亲自查验,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看向苏墨染,赞许地点了点头:“果然有效。苏墨染,你这份巧思,解了朕一桩烦扰。”
苏墨染连忙逊谢。
赵知临当即下令,命将作监以此原理,选用上等木料,精工制作数件大小不一的冰鉴,纹样由苏墨染拟定,分发紫宸宫及各主要宫室使用。
同时,赏赐苏墨染锦缎十匹,金锞二十,并特许他可随时与将作监沟通冰鉴改良事宜。
消息传出,后宫再次震动。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新奇,而是实打实的实用与恩宠。梁屹然在朝明宫接到赐下的冰鉴时,脸上温雅的笑容不变,只是抚摸着那冰凉箱体上简洁的莲花刻纹时,指尖微微用力,良久未语。
自那以后,赵知临召见叶淮安时,苏墨染几乎次次在侧。话题也不再局限于诗书,有时是探讨冰鉴的进一步改良,如添加可更换的活性炭层吸附异味。
有时是苏墨染又拿出些类似省力滑轮组设计图,改良水车模型之类的小巧构思。他始终把握着分寸,东西都不大,原理尽量朴素,解释深入浅出,绝不故弄玄虚。
赵知临对他,也渐渐有些另眼相看。那目光里,探究依旧,但多了份对于他这份善于观察,乐于琢磨性情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他甚至在一次茶叙后,对高德胜道:“端良卿于这些实用小技上颇有灵性,将作监若遇有疑难,或可听听他的浅见。”
这无疑给了苏墨染一个更实质的,可以接触宫廷匠作资源的通道,虽然范围有限,但意义非凡。
苏墨染恭敬领受,心中越发清醒。帝王的欣赏和逐渐给予的微小权限,是蜜糖,也可能暗藏针芒。他必须更加谨慎,既要维持这份有用与有趣,又不能显得过于热衷奇技,失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与叶淮安的关系,也在这种时常一同面圣、探讨学问的相处中,愈发紧密,真正有了志趣相投的知己之感。
这日,从御书房出来,暑热依旧,但两人心中都有一丝清凉。宫道漫长,树影婆娑。
“墨染,”叶淮安缓步走着,忽然轻声道,“陛下如今待你,愈发不同了。这冰鉴之功,不可谓不大。”
苏墨染看着地上晃动的光影,低声道:“是陛下体恤,也是运气。淮安兄,我有时想,这些东西,不过是小道。真正要紧的,仍是圣心莫测。”
叶淮安沉默片刻,道:“小道若能润物无声,亦是大用。只是你需记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六宫眼中,你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曲侥幸的端良卿了。”
“我明白。”苏墨染郑重道,“步步如履薄冰。”
叶淮安看他一眼,眼中有关切,也有欣慰:“你心里有数便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向宫墙深处。
听云轩的轮廓在前方显现,檐角下,或许很快也会摆上一件精致些的冰鉴,驱散盛夏的闷热。
苏墨染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且随时可能因这骤然提升的地位而变得更加复杂。但至少,他成功地让自己在帝王心中,从一个有点意思的玩物,变成了一个或许有点用处的琢磨者。
这份转变,细微却关键。
如同那冰鉴中丝丝缕缕溢出的凉气,虽不能改变整个盛夏,却足以让他所在的方寸之地,获得片刻珍贵的清宁,以积蓄力量,应对下一轮更炽热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