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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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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正进行到品鉴第二道茶时,暖阁外忽然传来内侍刻意拔高、却又带着恭敬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阁内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轻微的衣料摩擦与环佩叮当之声。
梁屹然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讶异与随之而来的了然喜色,迅速起身,领着众人迎至门边。
赵知临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常服,外罩墨色金线镶边披风,更显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踏入暖阁,目光随意一扫,将众人恭敬的姿态收入眼底,语气平和:
“都起来吧。朕方才批完奏章,听说你们在此品茶,便过来瞧瞧,不必拘礼。”
“谢陛下。”众人起身,重新归座,气氛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恭谨与隐约的兴奋。帝王亲临,哪怕只是过来瞧瞧,也是莫大的荣宠与变数。
梁屹然亲自将主位让出,命宫人迅速换了新的茶具,亲自为赵知临斟上一盏澄碧清亮的茶汤,笑意温煦如春风:“陛下尝尝这新贡的明前龙井,是今春头一茬的嫩芽,水也是昨日才到的虎跑泉。”
赵知临接过,略吹了吹,浅啜一口,颔首:“香气清郁,回甘悠长,不错。”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最后落在梁屹然身上,语气带着闲谈的随意,“今日倒是齐全,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
梁屹然含笑答道:“回陛下,不过是些茶经花谱,春日闲话罢了。沈贵卿方才正说起江南春茶与北地茶砖风味之别,端良卿也提了几句古籍中所载的烹茶古法,颇有趣味。”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既显得气氛融洽,又巧妙地提点了在座之人的“雅趣”。
赵知临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墨染。苏墨染垂眸静坐,姿态恭谨,欣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并未多言。
茶会因帝王的加入,话题自然围绕着圣心展开。赵知临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少了些平日的沉肃,偶尔还会就茶叶产地、烹煮火候等细节问上一两句,气氛倒也轻松。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近日京中几桩喜庆事上,某位老臣得了孙子,某家王府添了丁口。梁屹然笑着凑趣:“陛下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连这添丁进口的喜事,似乎也比往年多了些,真是国运昌隆之兆。”
赵知临闻言,唇角微勾,似是赞同。他执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悠悠投向窗外那几株盛开的白玉兰,沉默了片刻。暖阁内一时安静,只闻窗外微风拂过花枝的细微声响。
忽然,他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说起来,宫中倒是许久未曾听到婴孩啼哭了。”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妃嫔们,此刻皆屏息凝神,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坐姿。
子嗣,永远是后宫最敏感、也最沉重的话题。尤其是,当今陛下登基数年,后宫至今一无所出。
梁屹然脸上的温煦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与痛楚,但旋即被更深沉的恭顺与自责覆盖。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从座位上起身,行至御座前,撩衣端端正正地跪下,以额触地。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沉重,“臣侍……臣侍无能,枉居贵君之位,执掌宫闱多年,却未能为陛下延绵子嗣,分忧解劳,实是臣侍之过,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他姿态卑微至极,语气诚恳痛切,将一个因无子而深感愧对君恩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一跪一请罪,情真意切,又将自己置于统领后宫、责任首当其冲的位置,既回应了帝王关于子嗣的叹息,又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帝王那句可能隐含不满的话语上,引向了自己主动承担的“罪责”。
苏墨染垂着眼,心中冷笑。不愧是梁家精心培养、在后宫经营多年的贵君,反应如此迅捷,姿态如此到位。
这一跪,看似请罪,实则以退为进,以自责堵住了帝王可能进一步追问或流露不满的余地,更在众人面前巩固了自己贤德、勇于担责的形象。赵知临即便真对子嗣之事有所介怀,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需得出言安抚。
果然,赵知临看着跪伏在地的梁屹然,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亲手将他扶起。
“贵君何出此言。”赵知临的声音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子嗣之事,关乎天意,岂是人力可强求?你打理后宫,夙夜匪懈,朕是知道的。此事……不必过于自责。”
他扶起梁屹然,手指在他臂上轻轻一按,旋即松开。梁屹然顺势起身,眼眶微红,似是感动,又似是羞愧,低声道:“谢陛下体恤……臣侍,铭感五内。”
他重新落座,姿态依旧恭谨,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恰到好处地流露着余悸与感怀。
暖阁内的气氛,因着帝王亲手扶起贵君这一举动,稍稍缓和,但那份关于子嗣的沉重与尴尬,却如同无形的阴霾,依旧笼罩在众人心头。方才的闲适欢愉,已然荡然无存。
赵知临似乎也无意再深入这个话题,重新端起茶盏,将目光转向窗外,淡淡道:“春景正好,莫辜负了。茶会继续吧。”
梁屹然连忙应声,重新执壶,为众人添茶,努力将话题引回风花雪月。
只是,经此一番,众人言谈间多少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份刻意的欢笑,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苏墨染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那盏渐渐冷却的茶汤上。
赵知临那句许久未曾听到婴孩啼哭,真的只是随口感慨吗?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甚至是不满的流露?梁屹然那番迅捷无比的请罪,固然高明,但真的能完全打消帝王心中可能存在的芥蒂吗?
子嗣……这确实是悬在后宫所有妃嫔头顶的一把利剑,更是梁屹然最大的心病与软肋。
苏墨染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
或许,这也会成为……一个机会。
茶会又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赵知临便起身离开了,说是前朝还有事。众人恭送圣驾后,茶会也很快散了。
走出朝明宫,春日阳光依旧明媚,苏墨染却觉得周身泛着一层凉意。他与叶淮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凝重与深思。
“淮安兄,”苏墨染低声开口,“陛下今日……”
叶淮安微微摇头,示意此处不宜多言,只道:“春日多变,冷暖自知。墨染,顾好自身。”
“我明白。”苏墨染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沿着宫道返回。苏墨染腰间那枚月白香囊,在行走间轻轻晃动。
回到听云轩,他独坐窗前,将今日茶会上的一幕幕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赵知临的随口一提,梁屹然的迅捷请罪,众人瞬间变幻的脸色,还有那最终未能完全驱散的微妙氛围……
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果然都藏着千回百转的心思。
他取下腰间的香囊,放在掌心。梁屹然今□□他戴上此物,又在帝王面前演了那么一出“贤德请罪”的戏码……这前前后后,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苏墨染将香囊重新系回腰间,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无论梁屹然在谋划什么,赵知临又真正在意什么,他都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更耐心地等待。
子嗣这把剑,悬在所有人头上。但有时候,剑能伤人,亦能……为己所用。
窗外的玉兰,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春日的白天,似乎开始变长了。
但宫里的夜,从来都比白日,更漫长,也更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