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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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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迹象,先是御花园向阳的墙角,冒出几丛怯生生的嫩绿草芽,接着是宫墙外的柳树,抽出一层朦胧如烟的鹅黄。风里的寒意虽未散尽,到底软和了些,不再割人脸面。
后宫似乎也随着这丝春意,有了些许活气。叶淮安重新进入帝王视线,虽未立刻复宠晋位,但紫宸宫隔三差五的赏赐,以及偶尔的传召问字、论画,已足够让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人明白:听云轩那位沉寂多年的叶小卿,怕是要翻身了。
连带着,苏墨染这位引荐之人,在众人眼中的分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有点别致运气”的新宠,而是有了些“识人善荐”的眼光与手段。往听云轩走动的人,除了春桃秋菱这般明面上的“眼睛”,也多了一些或好奇或攀附的宫人。
苏墨染对此一概以静制动,态度温和却疏离。他每日的生活依旧规律:读书、练字、侍弄那几盆新得的兰花,偶尔与叶淮安品茶论诗。
叶淮安重获些许关注后,人精神了许多,虽性情依旧偏冷,但在苏墨染面前,话渐渐多了起来,有时还会指点他书法上的不足,拿出珍藏的孤本与他共赏。两人之间那种惺惺相惜、互不设防的默契,在这深宫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这日,梁屹然在朝明宫设了小小的春日茶会,请了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说是共赏新贡的明前茶。苏墨染和叶淮安也在受邀之列。
茶会设在朝明宫后园的暖阁里,四面轩窗敞开,垂着薄如蝉翼的云影纱,既透光通风,又隔了外头的微寒。庭中几株早开的玉兰,已绽出大朵大朵洁白的花苞,香气被暖风送入阁内,清雅怡人。
梁屹然今日穿了身绯色绣金线缠枝莲的常服,色泽华贵却不刺目,衬得他面如冠玉,笑意温煦。他坐在主位,亲自执壶,为众人分茶,动作优雅流畅,言语风趣得体,将茶会的气氛调和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冷落,又不至过于喧闹。
沈嘉文也来了,依旧是一身素白,外罩同色狐裘,坐在离梁屹然稍远些的位置,神色淡淡,只偶尔附和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品茶,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玉兰,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墨染和叶淮安坐在下首。苏墨染今日穿了身浅碧色春衫,料子是内廷司新送来的杭绸,颜色清嫩,越发显得他面白如玉,眉眼精致。他举止恭谨,话不多,只在梁屹然问到时,才得体地回答几句,多数时候是安静聆听。他的腰间,只系了条简单的深碧色丝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素净得很,并未佩戴任何香囊。
茶过两巡,气氛渐入佳境。梁屹然放下茶盏,目光含笑,一一扫过众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苏墨染腰间。
他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平安扣旁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看向苏墨染的脸,温声笑道:“端良卿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人气色甚好。只是……”他语气微顿,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本君记得,前些时日曾赠你一个香囊,里面配了些安神宁气的香料。怎地今日不见戴了?可是本君挑选的样式不合心意,或是香料味道不喜?”
这话问得突然,且细究起来,有些逾越,贵君所赠之物,妃嫔是否佩戴,本无需当众解释。但梁屹然语气温和,笑容亲切,仿佛只是赠与者随口一问的关怀,透着长者的体贴,让人难以生出反感,更不好驳斥。
暖阁内瞬间静了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苏墨染身上。
叶淮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梁屹然,又迅速瞥了苏墨染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香囊里的门道,是他寻了可靠的人悄悄辨明,并指点苏墨染暗中替换了不妥之物的。梁屹然此刻当众问起,绝非无的放矢。
沈嘉文也看了过来,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苏墨染心头一凛。那香囊他早已暗中处理过,里面的药材已被替换成无害的寻常宁神香料,外观丝毫未变。但梁屹然此刻特意问起,显然不仅仅是在意他戴或不戴,更是在试探,在提醒,甚至……在施压。
心思电转间,苏墨染面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略带羞赧与感激的笑意,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劳贵君上记挂。贵君上所赐珍物,臣侍感激不尽,日日都小心收着。只是……前几日侍弄花草时,不慎让香囊沾了些泥土,恐亵渎了贵君上心意,便取下仔细清洁了一番,今日出门匆忙,竟一时忘了重新佩上,实在是臣侍粗心大意。”
他抬眼看向梁屹然,眼神清澈坦诚,带着自责,“贵君上提醒的是,那香囊中的香料安神静气,佩戴后确实觉得心神安宁许多。臣侍回去便立刻戴上。”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赠予之物的珍视与感激,又将未戴的原因归咎于自己的“一时疏忽”和“爱护之心”,姿态放得极低。
梁屹然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原是如此。本君也只是随口一问,端良卿不必自责。那香囊虽是小物,里面的香料却是本君特意请教了太医署精于此道的太医配制,所用皆是温和上品,安神固本,于调养身子是大有裨益的。”
他话锋微转,目光温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苏墨染身上,“你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元气有损,正该时时佩戴,温养为宜。切记,务必要日日戴着才好。”
“务必要日日戴着才好”。
这句话,他说得轻柔舒缓,如同长辈叮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意味。暖阁里馥郁的茶香与玉兰香气中,仿佛陡然掺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紧。
苏墨染背脊微微绷紧,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梁屹然这是逼他当众承诺,要将那香囊,无论里面现在是什么,变成一项必须履行的、日常的“规矩”。
是警告,是掌控,更是将他置于明处的监视之下。戴着贵君所赐、声称大有裨益的香囊,若日后身子再有反复,或出了什么岔子,首先被怀疑的,反而可能是他自己“未能善用”或“体质特异”。
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恭顺,苏墨染垂首应道:“是,臣侍谨记贵君上教诲。定当日日佩戴,不敢稍有疏忽,必不负贵君上悉心关怀之意。”
“如此便好。”梁屹然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了却一桩心事,重新执起茶壶,为众人添茶,话题也随之转向了今春江南的新茶与贡品花样,暖阁内气氛复又活络起来,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隐晦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苏墨染端起新添的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瓷壁温热,茶水清冽回甘,入喉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梁屹然……这是将那份深藏的敌意,裹上了更甜蜜也更坚硬的糖衣。
他不再仅仅暗中观察,而是开始用这种关怀的方式,步步紧逼,编织罗网。
茶会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散席。众人向梁屹然行礼告退。
苏墨染与叶淮安并肩走出朝明宫。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苏墨染却觉得那光线有些刺眼,照得宫道两侧朱红的高墙愈发森然。
“墨染,”叶淮安忽然低声开口,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香囊既已处置过,戴着也无妨,只是需更加留心。他今日之言……往后类似关怀,只怕只多不少。”
苏墨染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同样低沉:“我知道。多谢淮安兄提醒。”叶淮安这是在告诉他,替换之事应当未被察觉,但梁屹然的警惕和针对已然升级。
两人不再多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默默往回走。长长的宫道上,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
回到听云轩,苏墨染独自坐在窗边,半晌无言。他从袖中取出那个今日出门前特意未戴的月白香囊,正是梁屹然所赠的那个,只是内里早已乾坤暗换。
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与精致的刺绣,冰冷的触感。
梁屹然今日之举,是明谋。逼他戴上这香囊,是将其变成一个符号,一个昭示着贵君恩典与掌控的符号,时刻悬在他腰间,也悬在众人眼前。
他若不戴,便是公然违逆,不识抬举。他若戴了,便是默认了这种掌控,并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的、需要时刻防范关怀变祸端的境地。
他将香囊缓缓系回腰间。浅碧衣衫,月白香囊,颜色倒也相衬。
窗外,庭中那株新梅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既然避不开,那就戴着吧。戴着这经过他亲手“净化”的香囊,将这份“恩典”与“关怀”,大大方方地展示于人前。
只是,梁屹然想要借此捆绑、监视、甚至埋下隐患……恐怕要失算了。
苏墨染望向朝明宫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隐有寒星微芒。
这深宫的春日,果然比料峭寒冬,更需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