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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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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终究还是送去了紫宸宫。
苏墨染没有亲自去。他让春桃带着两个稳妥的内侍,将那盏精心包裹好的天青云影灯,连同那卷题了诗的画稿,一并送到了高德胜手中。他只附了一句口信:“臣侍拙作,奉于陛下案前,聊解寂寥。”
他知道,以赵知临的性子,不会立刻有什么回应。赏赐或许会有,但那不是他要的。他送出这盏灯,是续接池塘边那点微光,是提醒帝王他这份别致的存在,更是在那幅画与诗中,埋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灯送走后,听云轩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苏墨染依旧每日读书、临帖、偶尔在院中散步。春桃和秋菱依旧尽职尽责,但或许是那盏灯耗费了太多心力,也或许是冬日寒气侵人,苏墨染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人瞧着也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些,宽大的袍袖下,腕骨伶仃得有些触目。
这日午后,他又独自去了那方小小的池塘边。柳如笙倒台后,这里愈发冷清。池面覆着一层薄冰,锦鲤也不见踪影,只有枯败的荷梗支棱在水面,一派萧索。
他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僵冷,才缓缓转身,打算回去。刚走出几步,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那声音隐忍而痛苦,咳得仿佛连心肺都要挣出来。
苏墨染脚步一顿。这声音……他循声绕过假山,果然看见叶淮安独自一人,靠在一块背风的太湖石上,一手捂着嘴,一手攥着胸前的衣襟,咳得身子都在微微发颤。他今日穿得单薄,只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夹棉袍子,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清。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唇上却因剧烈的咳嗽晕开一抹异样的潮红。
“叶小卿?”苏墨染快步上前,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绿色厚绒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叶淮安肩上,“你怎么一个人在此?穿得这样少,伺候的人呢?”
叶淮安被他吓了一跳,咳声稍歇,抬起眼,见是苏墨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惯常的冷淡与疏离。他抬手想将斗篷推回去,却被苏墨染按住。
“披着吧,你咳得厉害。”苏墨染语气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他注意到叶淮安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我送你回去。听云轩有现成的姜茶,驱驱寒也好。”
叶淮安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拒绝,低声道:“有劳。”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都不快。苏墨染有意落后半步,既能搀扶,又不过分亲近。他能感觉到叶淮安身体的僵硬,以及那份刻入骨子里的、对任何人靠近的戒备。
回到听云轩偏殿,苏墨染让宫人赶紧煮了浓浓的姜茶端来,又添了炭火。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叶淮安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小口啜饮,咳嗽总算慢慢平息下去,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眉眼间的倦怠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灰败的气息,挥之不去。
苏墨染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偏殿书案上。那里摊开放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墨迹犹新。字迹是极漂亮的行楷,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的框架,却也因此失了几分鲜活气韵。旁边还有几张揉成团的废稿,隐约可见是些诗词残句。
苏墨染心中微微一动。他见过叶淮安的字,也曾偶然读过他散落在废稿上的只言片语。那文采,那才情,绝非池中之物。可这样的人,却在这深宫偏殿里,如同角落蒙尘的明珠,一日日黯淡下去,被遗忘,被消磨。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物伤其类的悲凉,也有……一丝不甘。
“叶小卿的字,真是漂亮。”苏墨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比我临的那些帖子,强上百倍。”
叶淮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苏墨染,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苏墨染会突然说起这个。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叶淮安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雕虫小技,那我连虫豸都不如了。”
苏墨染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目光却真诚地看向叶淮安,“不瞒叶小卿,我有时觉得,你就像……就像被错置了地方的名画,本该在更开阔的殿堂里被人欣赏,却收在了不见天日的库房。”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甚至逾越。叶淮安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长久地沉默着,室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含着太多的无奈与认命。“时也,命也。”他只说了四个字,便将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苏墨染。
但苏墨染却从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读出了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才子的孤傲与不甘。
苏墨染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叶淮安坐了一会儿,直到对方神色稍缓,才起身告辞。
回到主屋,苏墨染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叶淮安的影子,那工整到刻板的字迹,那惊鸿一瞥的诗句才情,还有今日寒风中那压抑的咳嗽与灰败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渐渐漾开清晰的涟漪。
或许……他可以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叶淮安,也是为了他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真正的盟友,远比多一个漠然的旁观者或潜在的敌人,要有用得多。而叶淮安,他有才情,有心气,更有被长久遗忘后深藏的、对被看见的渴望。
若他能重新得到圣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对苏墨染而言,也将是一个重要的助力。
风险当然有。引荐旧人,可能会分走帝王本就有限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但苏墨染仔细权衡过,叶淮安沉寂太久,性情冷僻,与自己并无利益冲突,反而因着听云轩毗邻而居,有种天然的同病相怜。
更重要的是,赵知临对叶淮安,未必全无旧情。否则当年也不会在他触怒龙颜后,只是将他贬黜冷落,而非更严厉的惩处。
他想找个机会,在赵知临面前,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被遗忘许久的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两日后,紫宸宫传来口谕,陛下召端良卿酉时末前往伴驾。没有说缘由,但苏墨染猜测,或许与那盏灯有关。
他仔细更衣,选了身素雅的天青色常服,越发衬得人清俊如玉。到了紫宸宫偏殿,赵知临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殿内灯火通明,苏墨染一眼便看见,自己送来的那盏天青云影灯,正被小心地放置在御案一侧的紫檀木高几上,灯内烛火已燃,柔和的光线透过素白淡青的蝉翼纱,映出一室朦胧清辉,与御案上明亮的宫灯相映成趣,别具风致。那幅题诗的画,似乎也被展开看过,此刻卷起放在灯旁。
“臣侍叩见陛下。”苏墨染依礼参拜。
“起来吧。”赵知临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盏灯上,“灯,做得不错。画也好。”
“陛下喜欢,便是这灯的造化了。”苏墨染垂首应道。
赵知临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苏墨染也坐。内侍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朕看你近日气色仍是不佳,太医怎么说?”赵知临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谢陛下关心,太医说只是病后体虚,需慢慢温养,并无大碍。”
苏墨染答道,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感慨,“说来,臣侍这病,倒是让听云轩那位叶小卿也跟着操心。前几日臣侍在园中偶感风寒,咳了几声,恰遇叶小卿,他还关切询问,回去后更是送了些他自己配的润喉枇杷膏来,说是比太医署的方子更温和些。臣侍用了,果然有效。”
他提起叶淮安,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聊中提及一个友善的邻居。
赵知临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苏墨染:“叶小卿?叶淮安?”
“正是。”苏墨染点头,神情坦然,“叶小卿就住在听云轩偏殿。臣侍与他毗邻而居,偶尔碰面。他……似乎身子也不甚强健,前几日还在园中咳得厉害,穿得又单薄。臣侍瞧着,心里很是不忍。”
他没有过分夸赞叶淮安,只是客观地陈述了叶淮安的现状,并自然而然地带出了自己的“不忍”与叶淮安曾经的“关切”。
赵知临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盏静静发光的宫灯,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倒是很久没见着了。从前,他的字是极好的。”
苏墨染心头微跳,知道这话引动了帝王尘封的记忆。他顺势道:“臣侍也曾偶然见过叶小卿的字,确实漂亮极了,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一般。臣侍愚钝,怎么也学不来那股神韵。想来叶小卿于诗书一道,造诣必是极深的。”
赵知临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苏墨染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给帝王足够的时间去回味,去思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知临才仿佛从某种思绪中抽离,看向苏墨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朕记得,他那里似乎还收着几幅前朝的古帖。改日有空,让他带上,来给朕瞧瞧。”
苏墨染心中一定,知道此事成了大半。他恭声应道:“是,臣侍回头便告知叶小卿。他若知晓陛下还记得他,必定欣喜万分。”
这次伴驾,并未持续太久。赵知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让苏墨染回去了。但苏墨染知道,那颗关于叶淮安的种子,已经成功埋下。
回到听云轩,他没有立刻去找叶淮安,而是等到次日午后,才如同寻常串门般,去了偏殿。
叶淮安正在临帖,见他来,有些意外。苏墨染屏退左右,将昨日紫宸宫之事,掐头去尾,委婉地告诉了叶淮安。
“……陛下似乎想起了从前,还特意问起你的字,说你字是极好的。又说,记得你那里收着前朝古帖,让你改日得空,带上过去给他瞧瞧。”苏墨染看着叶淮安瞬间变得僵硬而复杂的脸色,轻声道,“叶小卿,这是个机会。”
叶淮安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染开一团浓墨。他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怔怔地看着苏墨染,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久违的悸动,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为何帮我?”良久,叶淮安才哑声问道,声音干涩。
苏墨染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埋没在这里。也因为……在这深宫之中,若能多一个真正说得上话的人,总是好的。”
他说得直接,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叶淮安听懂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多谢。”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三日后,叶淮安依旨前往紫宸宫。他带上了自己最得意的几幅字,和那卷传闻中的前朝古帖。去时,背影依旧清瘦孤直,却似乎挺直了些许。
苏墨染没有去打听具体情形。他只是在听云轩,安静地等待。
傍晚时分,叶淮安回来了。他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来到了苏墨染的主屋。夕阳的余晖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灰败与冷漠,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神采,明亮而湿润。
他站在苏墨染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对着苏墨染,揖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墨染知道,他成功了。叶淮安重获圣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关注,也足以改变很多。
自那以后,叶淮安来主屋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分享陛下赏赐的点心,有时是讨论某本难得的古籍,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对坐,各自看书,互不打扰,却自有一种默契的安宁。
他不再称苏墨染为“端良卿”,而是偶尔会唤一声“墨染”。苏墨染也自然地叫他“淮安兄”。
深宫寂寂,他们成了彼此在这冰冷围城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稍稍卸下心防、交付些许真实的人。
苏墨染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叶淮安亲手栽下的一株新梅,在寒风中舒展着稚嫩的枝丫。
第一步棋,落子无声,却已在棋盘上,悄然占据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位置。
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与前方莫测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