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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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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丝细韧如发,蝉翼纱轻薄透光,捧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带着贡品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精贵气息。苏墨染将它们仔细收在铺了软缎的乌木匣中,并未立刻动用。梁屹然派来的两个宫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菱,模样周正,手脚麻利,低眉顺眼地行礼问安,说是奉贵君之命前来帮衬。
“贵君上体恤,臣侍感激不尽。”苏墨染让她们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病后的疲惫,“只是我这听云轩地方狭小,又乱糟糟的,怕是要委屈两位姐姐了。”
春桃忙道:“良卿折煞奴婢了。奴婢们粗手笨脚,能来伺候良卿,是奴婢们的福分。贵君上吩咐了,一切听良卿差遣,尤其那盏灯,良卿若有需用的,或是想找什么材料工具,尽管吩咐奴婢们去内廷司寻来。”
话说得周全漂亮,挑不出错处。苏墨染笑着点头谢过,安排她们住在主屋后头的耳房里,平日做些洒扫、传话的活计,并未让她们近身伺候,更未让她们碰触那盏未完工的灯。
他不急。每日里,依旧按着太医的嘱咐服药、静养,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大多数时候,仍是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有时是临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有时是看书,多是些地理杂记、风俗图谱;更多的时候,是对着那盏只完成骨架的灯,静静出神。手指虚空描摹着竹篾的走向,计算着纱绢蒙覆的角度,眼神专注,却迟迟不动手。
春桃和秋菱恪尽职守,将听云轩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苏墨染的饮食起居也格外上心,煎药送水,嘘寒问暖,无可指摘。她们也试图旁敲侧击,询问那盏灯的进展,或是闲聊时提起御花园的景致、各宫主子的动向。苏墨染要么微笑着含糊过去,要么便顺着话题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滴水不漏。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方小小的听云轩,在柳如笙倒台、御花园偶遇之后,已然成了后宫许多目光的焦点。梁屹然的“关怀”只是其中最直接、也最不容忽视的一束。他必须更谨慎,更耐心。
如此过了五六日。这日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仿佛要落雪的气息。苏墨染用过午膳,照例坐在窗前。他今日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灯,只是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截普通的青竹。竹屑簌簌落下,在他指尖堆起一小撮。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见状笑道:“良卿今日是要做新灯架么?这青竹质地坚韧,倒是不错。”
苏墨染摇摇头,放下银刀,拿起削好的那截竹管,对着光线看了看中空的管径,语气随意:“不做灯架。只是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一种小玩意,叫竹哨,削空了,对着吹,能出些简单的调子。病中无聊,试着玩玩。”
他说着,将竹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越短促的哨音响起,并不婉转,却带着竹管特有的质朴气息,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秋菱正巧抱着一盆换洗的衣物从门外经过,闻声探头进来,好奇道:“良卿吹得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哪有什么曲子,”苏墨染笑了笑,将竹哨在手中转了转,“胡乱吹的。这竹哨做法简单,倒是可以多做几个,不同粗细长短,声音也不同。改日若有闲情,或许能试着排个简单的调子。”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孩童游戏。春桃和秋菱对视一眼,都笑着附和了几句,便各自退下忙去了。
苏墨染垂眸,看着手中那截不起眼的竹哨,指尖在光滑的管壁上轻轻摩挲。
当夜,雪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瓦上当啷作响,不久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宫殿、庭院、甬道。听云轩早早落了锁,炭火烧得旺,将寒气隔绝在外。
苏墨染遣退了守夜的宫人,只说自己想早些安歇。他披衣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手中握着白日里削的那只竹哨,却没有吹。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约莫子时三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后院墙头,精准地避开了巡逻侍卫的视线,如同狸猫般轻巧地落在主屋窗下。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在窗棂上响起,三短一长。
苏墨染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涌入,他打了个寒颤。窗外,露出一张被黑巾蒙住大半、只余一双精亮眸子的脸,正是那夜送他回听云轩的暗卫首领,影七。
影七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小包袱递了进来,低声道:“良卿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按您的吩咐,来源干净,无人察觉。”
苏墨染接过,入手微沉。他点点头,低声道:“有劳。近日听云轩多了些眼睛,行事需更加小心。”
“属下明白。”影七应道,目光在苏墨染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良卿保重身体。”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向后一仰,融入漫天风雪之中,不见了踪影。
窗户迅速合拢。苏墨染将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颜色各异的矿物粉末,用油纸分装;几块形状奇特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透明晶体;一把极其小巧精致、却异常锋利的刻刀;还有一叠质地特殊的、近乎透明的薄韧皮纸。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它们重新包好,藏入床榻之下一个早已挖空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吁了口气,回到床边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畔那盏粗糙的星星灯。灯芯早已燃尽,只余一个空空的陶盏。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自保,更是为了在这盘棋局中,拥有一些出其不意的“棋子”。这些来自宫外、通过隐秘渠道弄来的“小玩意”,便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倚仗之一。
目光转向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微明。这深宫就像这场大雪,看似洁白宁静,掩盖了多少暗流与沟壑。
而他,必须在大雪封路之前,为自己找到更多行走的“足迹”。
三日后,雪霁初晴。苏墨染终于动用了紫竹丝和蝉翼纱。
他没有让春桃秋菱帮手,只让她们在旁递个工具,或是远远看着。他坐在窗下,神情专注到近乎肃穆。修长的手指捻起细若毫发的紫竹丝,在特制的胶液中轻轻一蘸,然后精准地连接到原有的竹篾骨架上。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异常稳定,每一次粘贴、每一次弯折,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蝉翼纱的蒙覆更是考验耐心与技巧。需得先将纱料在温水中微微浸润,展平,再用极细的竹签挑起边缘,一点点贴合在骨架上,不能起皱,不能有气泡,接缝处更要处理得天衣无缝。苏墨染做得极慢,有时一个时辰,只蒙好一小片。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恍若未觉。
春桃和秋菱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她们原以为这位端良卿不过是有些新奇点子,手艺恐怕粗糙,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他手下功夫竟如此细腻扎实。那紫竹丝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交织成繁复而稳固的脉络;蝉翼纱覆上后,灯光一照,定然流光溢彩,宛如月华凝结。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苏墨染那份沉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贵君的关切、各宫的注视、乃至帝王的期待,都与他无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这盏逐渐成型的灯上。那种专注,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力量。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灯的主体终于完成。那是一个比之前“星星灯”大上一倍有余的球形宫灯,骨架由紫竹丝与青竹篾交错编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富有韵律的几何纹样。
外层蒙覆着素白与淡青两色的蝉翼纱,错落有致,仿佛天青色的云霭缭绕着皎洁月轮。灯顶留有开口,可放置灯盏或烛台,下方垂着细密的、同样由紫竹丝编成的流苏璎珞。
尚未点灯,便已觉精美绝伦,清雅脱俗,与宫中常见的富丽宫灯截然不同。
苏墨染将它小心地放置在铺了软垫的桌上,退后两步,静静端详。脸上没有太多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锐光。
“良卿,这灯……真美。”春桃忍不住赞叹。
秋菱也连连点头:“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灯,像是把天上的月亮和云彩摘下来了似的。”
苏墨染笑了笑,语气温和:“不过是费些工夫罢了。还差最后一点收尾。”他指的是灯内的一些小机关和灯盏的固定。
他没有立刻进行最后一步。而是让春桃去内廷司,取一些质地最细腻的雪白宣纸和调配好的彩墨来。
“良卿是要在灯上题字作画么?”春桃问。
“嗯,”苏墨染颔首,“既然做了,便做到底。灯纱太薄,不宜直接书画,需得先在宣纸上拟好样子,再设法拓印或衬裱上去。”
春桃领命去了。苏墨染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润笔,沉吟片刻,却并未立刻下笔。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纸张,投向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时空。
笔尖终于落下,勾勒出的,并非山水花鸟,亦非诗词歌赋,而是一幅奇特的、由简洁线条构成的图案,连绵的远山,蜿蜒的河水,河畔垂柳,柳下一叶扁舟,舟上隐约有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笔法写意,构图空灵,意境悠远,与灯身那天青云白的意象隐隐相合。
在画卷的留白处,他以极小的行楷,题了两句诗:
“天光云影共徘徊,心随流水到天涯。”
字迹清秀而不失风骨。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直至暮色四合,殿内掌灯,方才搁笔。
看着完成的画稿,苏墨染眼中神色复杂。这画,这诗,是给赵知临看的,却又不仅仅是给他看的。里面藏着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对自由与远方一丝近乎奢侈的向往,以及……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将画稿轻轻吹干,卷起。
明日,便该将这盏灯,连同这幅画,送到紫宸宫去了。
灯影摇曳,能否照见帝王眼中刹那的波澜?又能否,在这深宫寒夜,为他映亮前路些许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无论前方是更厚重的雪,还是更凛冽的风。
窗外,又飘起了零星小雪,无声无息,落在尚未融尽的旧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