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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朝明宫的暖阁,四季如春。上好的银丝炭在鎏金蟠螭纹熏笼里无声燃烧,暖融的热气混合着甜而不腻的鹅梨帐中香,将每一寸空气都浸润得温软舒适。

      梁屹然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紫色云纹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如玉,眉眼间那份常年浸润出的温雅,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菱形光斑,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就像这宫里许多人和事,表面光鲜,内里却是凉的。

      “主子,”掌事内侍卫清辅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您午膳用得少,用些点心吧。”

      梁屹然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卫清辅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低声道:“方才……听下面人说,陛下午后在御花园池边,遇见了端良卿。雍亲王殿下也在。”

      梁屹然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卫清辅,眼神依旧温和,声音也平稳:“哦?说了些什么?”

      卫清辅垂着头,将打听到的、关于三人相遇、喂鱼、问答“察微辨机”等事,拣要紧的、能探听到的,一一低声禀报。他的叙述尽量客观,不带个人色彩,但梁屹然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和场景描述中,便能勾勒出当时的大致情形,陛下看似随意的考校,苏墨染出人意料的应答,雍亲王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陛下最后那意味不明的一瞥。

      “看来,咱们这位端良卿,病了一场,倒是愈发长进了。”梁屹然听完,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惯常的、温煦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不仅陛下惦记着,连难得回京的雍亲王,都对他青眼有加。”

      卫清辅屏息,不敢接话。他伺候梁屹然多年,深知这位主子面上越是温雅和煦,心里那火烧得便越是炽烈。尤其是……涉及陛下。

      梁屹然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暖阁滋养下依旧青翠的芭蕉,眼神却飘得更远。

      他是真的喜欢赵知临。不是喜欢那身明黄龙袍代表的至高权力,也不是仅仅为了君后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荣位置。从他第一次作为梁氏子弟入宫觐见,见到那个尚是少年、眉眼间却已隐现峥嵘的储君时,那颗心便不由自主地沦陷了。

      他喜欢赵知临的清贵疏离,喜欢他眸中的深沉与智慧,甚至喜欢他那份偶尔流露的、不易亲近的冷漠。他用了无数心思,步步为营,从不起眼的君卿爬到贵君之位,执掌后宫,不仅仅是为了权势,更是为了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渴望着有朝一日,能真正走进那双深邃眼眸的深处,占据一席之地。

      可赵知临的心,就像这深宫的夜晚,广阔,寂静,却难以窥探其全貌。他给予恩宠,给予权柄,给予表面上的尊重与信任,却从未真正将谁放在心上。梁屹然知道,自己在帝王心中,或许是一个得力的、懂分寸的“管理者”,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却未必是那个能触动心弦的“心上人”。

      他不甘。他嫉妒所有能短暂吸引帝王目光的人,无论是曾经昙花一现的叶淮安,还是如今看似笨拙却屡屡“别致”的苏墨染。尤其是苏墨染,这个出身低微、行事却总出人意料的少年,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次次牵动帝王的视线。那盏粗陋的星灯,那场“冰水沐浴”引发的风波,那番“察微辨机”的应对……每一次,都让赵知临对苏墨染的兴趣,似乎更深了一分。

      而更让梁屹然感到刺骨寒意的是,苏墨染的“得宠”,并不仅仅是帝王一时新鲜那么简单。

      那少年身上有种东西,一种与这宫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能引起赵知临探究欲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尤其是……子嗣。

      梁屹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不甘。

      他入宫多年,承恩不算少,却始终未能有孕。太医说是体质使然,需慢慢调养。可这“慢慢”,何时才是尽头?陛下正当盛年,后宫妃嫔却至今无人诞育皇嗣,这本就惹人议论。若让苏墨染,或是其他什么人,抢在他前面有了身孕……那意味着什么,梁屹然再清楚不过。即便他坐稳了贵君之位,即便他手段再高明,一个拥有皇嗣的妃嫔,其地位和未来的可能,都将截然不同。

      他绝不能容忍。

      苏墨染越是得宠,梁屹然心中的妒火便烧得越旺。那妒火不仅烧向苏墨染,也烧向所有可能分走帝王注意、甚至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柳如笙倒了,是咎由自取,却也让他少了一个在前冲锋陷阵的蠢货。沈嘉文清冷孤高,暂时看不出威胁,但今日池畔那一幕……雍亲王对苏墨染的赞赏,是否也会间接影响到陛下?

      梁屹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甜暖的香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焦灼。

      “卫清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奴侍在。”

      “端良卿身子才好,陛下赏的那些紫竹丝、蝉翼纱,都是精细东西,他一个人怕是琢磨不透。你去挑两个手巧又稳重的宫女,送去听云轩,就说……是本君体恤他病后体弱,特派去帮他料理些琐事,顺带也能在旁帮衬着,把那盏灯做得更精致些,不负陛下期待。”梁屹然缓缓吩咐,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派人过去,明着是关怀相助,实则是监视,是掌控。苏墨染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陛下、乃至与雍亲王的任何接触,都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

      “是,奴侍这就去办。”卫清辅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还有,”梁屹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上,眼神幽深,“瑶光殿那边……沈贵卿向来喜静,身子也弱。你亲自去一趟,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送过去,就说本君惦记着他的身子,让他好生将养,无事……便少出来吹风,免得旧疾复发。”

      敲打沈嘉文。今日他也在御花园,是否看到了什么,又想了什么?梁屹然不需要他知道太多,只需要他继续“安分”下去。
      “是。”卫清辅再次应下。

      梁屹然挥了挥手,卫清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梁屹然独自站在窗边,阳光将他绯紫色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想要的不多,只是赵知临的心。可这条路,却布满荆棘,需要他扫清一切障碍,铲除所有可能的分心与威胁。

      苏墨染……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那片温雅的假象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的、炽热而阴冷的妒火与杀机。

      既然你非要挤到前面来,那就别怪本君……容不下你了。

      窗外的芭蕉叶,无风自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这无声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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