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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   御花园的午后,阳光是吝啬的,只在嶙峋假山与凋敝花木的间隙,投下些斑驳陆离、转瞬即逝的光斑。池塘边的谈笑风生,水面碎金的欢腾,以及那三人之间微妙流动的氛围,都被远处更高一处石亭的阴影,尽数收于眼底。

      沈嘉文今日并未抱恙,只是觉着瑶光殿内药香与墨香混得久了,有些气闷,便随意出来走走。他素喜清静,专拣那人迹罕至的小径,不知不觉,便登上了这处位于假山半腰、视野开阔却位置隐蔽的八角小亭。此处可俯瞰大半御花园景致,却又因林木掩映,不易被下方人察觉。

      他刚在亭中石凳上坐定,拢了拢身上雪白的狐裘,目光随意扫过下方,便恰好捕捉到了池塘边那三人身影帝王玄衣墨氅,雍亲王宝蓝锦袍,以及那一抹熟悉的、略显单薄的靛青。

      他本欲起身回避,或是如常般悄然离去。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或许是那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有种奇异的张力;或许是赵凌川那朗润含笑、与雪夜赠氅时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风姿;又或许,只是心底某个沉寂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死去的角落,被那宝蓝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见苏墨染跪下,看见赵凌川温言问候,看见帝王淡漠的神情下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也看见,当赵知临抛出那个关于狩猎的问题时,苏墨染如何沉静应对,赵凌川眼中如何绽开毫不掩饰的欣赏光彩。

      那些关于察微辨机的话语,顺着冬日微寒的风,断断续续飘上来些许,字句清晰。沈嘉文静立亭中阴影里,面容被狐裘领口的雪白绒毛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那眼眸一瞬不瞬,牢牢锁在下方赵凌川的身上。

      阳光偶尔穿过亭角的枯藤,落在他眼底,却映不亮半分暖意,反而让那潭水更深,更冷。

      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阳光比此刻更明媚些。那时他还不是沈贵卿,只是江南沈氏嫡枝最出众的子弟,沈嘉文。

      父亲时任吏部侍郎,与当时还是亲王的赵凌川有过几面之缘,对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性情朗阔又沉稳持重的先帝庶长子赞誉有加。

      一次宫宴后的私下闲谈,父亲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他说:“雍亲王龙章凤姿,乃人中龙凤。我儿才貌品性,若能与王爷……”

      后面的话,父亲没有说尽,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时的沈嘉文,年少矜持,心中却并非毫无波澜。

      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赵凌川几次,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磊落坦荡的言谈,以及不同于京中纨绔、带着疆场风霜的独特气质,确实如父亲所言,是人中龙凤。

      他甚至私下里,也曾悄悄描摹过另一种可能的人生图景不是困于这四方宫墙,与人争宠斗艳,而是随在那人身边,或许是在北疆辽阔的天地间,或许是在王府清雅的庭院里……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选秀旨意,彻底碾碎了所有尚未成形的遐想。沈氏需要稳固圣眷,他身为嫡子,责无旁贷。

      入宫,承宠,晋位……一步步,将他推上了贵卿的位置,也将他与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君臣、叔嫂的鸿沟两侧。

      他将那点不该有的、隐秘的心思,如同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深深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用经年的冷淡与疏离,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壳。他以为早已遗忘,早已死心。

      可此刻,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人含笑而立,看着他对另一个少年流露出那般自然而真挚的欣赏……心底那层冰壳,却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细缝,涌出丝丝缕缕冰寒刺骨、却又带着灼痛的不甘与酸涩。

      凭什么?

      凭什么苏墨染那样一个出身微末、靠着奇巧心思和几分运气上位的庶子,可以得到帝王偶尔的垂青,可以得到那人雪夜赠氅的关怀,甚至此刻,还能得到那人毫不吝啬的赞许?

      而他沈嘉文,出身清贵,才貌双全,谨言慎行这么多年,得到的,不过是帝王程式化的偶尔探视,和后宫一个恬淡自持的空泛名头。还有那永远横亘在眼前、无法逾越的宫墙与身份。

      他看见赵凌川对赵知临说了什么,引得帝王唇角微扬。看见赵凌川离去前,又对苏墨染温言一句,才转身没入假山之后。

      那宝蓝色的身影消失的瞬间,沈嘉文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仿佛跟着漏停了一拍,随即,是更深更重的空茫。

      下方,池塘边只剩下赵知临与苏墨染。帝王说了句什么,也转身离去。最后,只剩下那抹靛青,独自站在水边,静立片刻,方才缓缓离开。

      八角亭中,重归寂静。只有穿亭而过的风,发出呜呜的低咽。

      沈嘉文依旧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方才眼中那瞬间翻涌的激烈情绪,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冲刷过后、更加冰冷坚硬的礁石。那双清冷的眼眸,望向赵凌川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瞬间便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僻静小径,缓步走下假山。雪白的狐裘曳地,在枯枝败叶间划过寂寥的弧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孤寒。

      瑶光殿的方向,与雍亲王离去的方向,南辕北辙。

      就如同他的人生,与曾经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早已背道而驰,再无交集。

      只是心底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却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再次被冰冷的理智与经年的失望,重新封冻。
      又或者,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便再难彻底埋藏。

      他一步步走回那充斥着药香与墨香的宫殿,步履平稳,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心潮起伏,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被无意间洒落,便会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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