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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病愈后的日子,如同听云轩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看似温吞消融,内里依旧存着料峭的寒意。

      苏墨染谨记着那句安分养着,将自己缩在那一方小院里,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轻易不出门。

      他将心力大半投注在那盏未完工的灯上,紫竹丝与蝉翼纱妥帖收在匣中,只用寻常材料反复揣摩结构,动作沉缓,神情专注,仿佛这便是天地间唯一要紧的事。

      这日午后,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开,阳光虽淡,却也带来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积雪化了大半,空气湿漉漉的,夹杂着泥土与残冰的气息。

      苏墨染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换了身半旧的靛青色夹棉袍子,也未带宫人,独自信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东南角那片小小的人工池塘边。

      池塘不大,引的是活水,只在边缘结了层剔透的薄冰。

      数十尾锦鲤在水中悠游,鳞片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斑斓的光泽,偶尔聚拢到岸边,漾开圈圈涟漪。

      苏墨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是几块捏碎的干点心。

      他拈起一点,轻轻撒入水中。

      锦鲤立刻摆尾涌来,搅碎了一池安静的倒影。

      他静静看着,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沉静,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似乎也随着水波微微化开,显出一点近乎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闲适。

      假山石径的另一头,隐约有谈笑声随风飘来。

      那声音渐近,一道沉稳威仪,是赵知临;另一道清朗含笑,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闻之不忘的磁性。

      苏墨染指尖微顿,未来得及将荷包收起,两道人影已转过山石,踏入这片池畔小天地。

      当先一人,玄色常服外罩墨狐斗篷,正是赵知临。

      与他并肩而行的,却是雍亲王赵凌川。

      与雪夜梅林中那身劲装不同,今日的赵凌川身着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量较帝王更为挺拔轩昂。

      天光正好,照得他面容清晰,眉眼依旧深邃英挺,但许是正与皇帝闲谈,那迫人的锐气收敛了些,唇角噙着温煦笑意,竟显出几分不同于赵知临清贵疏离的朗润风华,如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苏墨染心头倏然一跳,立刻垂下眼,疾步上前,在湿漉漉的石径上屈膝跪下:“臣侍苏墨染,叩见陛下,叩见雍亲王殿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赵知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平身。病体初愈,怎么在此吹风?”

      赵凌川也看了过来,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日光下愈显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他的视线在苏墨染脸上略一停留,又扫过他手中尚未收起的荷包和池中争食的锦鲤,眼中了然,随即化为温和浅笑。

      “原来是端良卿。”赵凌川开口,声音比雪夜时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随和,“那夜风寒雪急,良卿身子可大安了?”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苏墨染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敢有分毫异样,只垂首恭谨答道:“谢王爷垂询,臣侍已无碍。那夜……多谢王爷体恤。”

      赵知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荡,未置一词,只淡淡道:“看来是闷得久了,出来透口气。”

      苏墨染低声道:“是,臣侍见今日天色尚好,便随意走走。”

      赵凌川笑道:“池鱼得闲,良卿亦有闲心,倒是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转向赵知临,“皇弟,你这御花园景致精雅,便是冬日,也别有一番静谧趣味。”

      赵知临唇角微扬:“比不得兄长北疆天地辽阔,纵是冬日,也自有豪迈气象。”

      兄弟二人随口闲话,气氛松快。

      苏墨染垂手侍立一旁,只盼着自己能化为池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赵凌川却又将目光投了回来,看向苏墨染,语气温和中带着探究:“良卿似乎颇爱侍弄这些雅趣?上回听闻做了盏别致的灯,今日又在此喂鱼。可是平素在听云轩,常以此为乐?”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清明。

      苏墨染心思微转,斟酌着答道:“回王爷,臣侍愚钝,于经史诗文一道,所得甚浅。唯有些许微末闲暇,偶观鱼鸟,略解岑寂。听云轩僻静,倒也适宜。”

      “微末闲暇,略解岑寂……”赵凌川轻声重复,点了点头,“心能静得下来,便是好的。这宫里,能安于僻静二字的人,倒是不多见了。”

      他转向赵知临,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闲谈的兴味,“皇弟,你这位端良卿,瞧着倒是个能静得下心的妙人。”

      赵知临瞥了苏墨染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他也就这点耐性了。”听不出是褒是贬。

      苏墨染垂着眼,心下却微微一动。

      赵凌川这话语间的关注,似乎过于自然而然了。

      是雪夜那点微不足道的交集留下的印记,还是别有缘故?

      赵知临忽道:“你既在此,也听听无妨。方才朕与兄长论及北地冬日行猎,与京畿围场气象迥异。你素日爱看些杂书游记,依你浅见,这雪地逐猎,是重地利,还是重天时?”

      这问题来得突兀,且带着明显的考较意味。

      苏墨染一怔,抬眼看向赵知临,见他眸中似有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微光。

      再看向赵凌川,对方也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温煦鼓励,仿佛当真期待他的见解。

      他瞬间明了,赵知临并非真要他论狩猎,而是……给了他一个在雍亲王面前开口的机会,或者说,是想瞧瞧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问询。

      心念电转,苏墨染已有了计较。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却不高:“陛下、王爷面前,臣侍见识浅陋,不敢妄论兵猎大事。只是从前杂览闲书,偶见些山野记载,斗胆揣测,冬日行猎,地利天时固不可少,然则察微辨机四字,或更紧要。”

      “哦?何谓察微辨机?”赵凌川果然被引动,向前略倾了半分,目光专注。

      苏墨染不疾不徐道:“冬日万物敛藏,鸟兽踪迹习性皆异于常时。察微,便是细观雪泥鸿爪、草木折痕、乃至风声气味之异,方能知何物曾在,去向何方。譬如新雪初霁,麂鹿多出觅食,足迹鲜明;而朔风怒号之夜,狐狼则易趁隙而动,守候反不如循迹。”

      他略顿,见二人皆凝神倾听,便续道:“至于辨机,雪地留痕虽显,亦多迷障。需得辨足迹深浅疏密、新旧方向,乃至周遭细微扰动,方能推断猎物多寡、健羸、有无戒备。否则,纵有良驹强弓,入了茫茫雪野,亦如盲人索途,事倍功半。”

      这番话,并无甚惊人之论,只是将现代一些基础的观察与推理逻辑,用符合此世认知的方式道出,条理清晰,切入点却略显别致,跳出了单纯比较地利天时的窠臼。

      赵凌川眼中光彩微亮,颔首笑道:“善!察微辨机,此言颇得要领!皇弟,端良卿此言虽简,却暗合兵法知彼之要。北疆那些老于行伍的斥候,所言亦不外如是。”

      他看向苏墨染的目光,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赵知临眼底也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极淡的笑意,看向苏墨染:“看来你那些杂书,倒未白读。”

      语气里,似有一缕难以察觉的……认可?

      苏墨染连忙垂首:“臣侍粗陋之言,陛下与王爷不见责,已是宽宏。”

      “非是粗陋,言之有物。”赵凌川温言肯定,又对赵知临笑道,“皇弟宫中,确有不少心思灵秀之人。”

      赵知临笑了笑,未接此话,只道:“时辰不早,兄长还要往寿康宫向太妃请安,朕便不远送了。”

      赵凌川点头应下,目光再次落向苏墨染,那温润眸色似比池水更深了些:“端良卿,他日有缘,再听你讲讲这些杂学趣闻。”

      说罢,向赵知临行了礼,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宝蓝色身影渐次隐入嶙峋山石之后。

      池畔复归宁静,只余赵知临与苏墨染,以及一池渐渐平复了涟漪的锦鲤。

      赵知临负手而立,望着赵凌川离去的方向片刻,方收回视线,落在苏墨染身上。

      “今日倒是对答如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墨染心弦微绷,不知此言何意,只低声道:“臣侍愚见,蒙陛下与王爷不弃。”

      赵知临未再言语,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幽深难测。

      随后,他也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玄色身影渐渐融入冬日午后疏淡的光影中。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苏墨染才缓缓直起身,松开了不知不觉间攥紧的、微微汗湿的手指。

      掌心,那点干点心的碎末早已被捏得不成形状。

      他低头,看向池中又缓缓聚拢的锦鲤,阳光在水面碎成点点跃动的金芒,有些晃眼。

      赵凌川温润含笑的眼眸,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那声“他日有缘”……

      赵知临那深不见底的一瞥。

      今日这池畔偶遇,一番对答,究竟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更深叵测的试探?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中残屑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锦鲤再次欢然争逐,搅乱一池碎金。

      水波晃荡,光影迷离,映出他眼中那片越发沉静、也越发幽邃的深潭。

      这局棋,于无声处,似乎又悄然推进了一子。

      落子何方,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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