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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一场寒疾,如同一场淬火。烧掉了苏墨染几分刻意维持的温顺怯懦,也烧掉了后宫某些人最后一点轻慢与试探。

      柳如笙被贬迁居,如同被拔掉了一颗明晃晃的毒牙,那些围绕“端良卿侍寝”的污言秽语,在帝王毫不留情的彻查与惩处之下,迅速销声匿迹,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提。

      苏墨染在听云轩静养了七八日,汤药不断,脸色才渐渐有了些人色,只是身形愈发清减,裹在稍厚些的袍子里,空荡荡的,更显出一种易碎的伶仃。

      他依旧不多话,每日除了喝药,便是临帖,或是对着窗外那几丛覆雪的兰草发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沉静。

      赵知临没有立刻召见他。帝王的心思,如同天边的云,难以揣测。是怜惜他病体未愈?是那场“冰水沐浴”的激烈反应让他觉得麻烦?还是……在审视他这番“反击”背后的心计?

      苏墨染不猜,也不急。他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幼兽,安静地蛰伏在自己的洞穴里,积蓄力量,也等待风暴过后的某种平衡。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几缕稀薄却珍贵的暖意。苏墨染精神稍好,便命宫人将书案挪到窗下,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却没有提笔作画,只是用手指蘸了清水,在纸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水迹很快干涸,不留痕迹,如同许多无法言说的心绪。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压低却清晰的通传:“陛下驾到”

      苏墨染指尖的水珠猝然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动作微顿,随即迅速起身,因起得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定了定神,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边迎驾。

      赵知临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他走进主屋,目光先在苏墨染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窗下书案上那张洇了水渍的宣纸上。

      “臣侍叩见陛下。”苏墨染依礼跪下,声音还有些虚弱。

      “起来吧。”赵知临虚扶了一下,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随手放下,“病才刚好些,就不安分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一问。苏墨染垂首:“臣侍只是觉着屋里闷,透透气。”

      赵知临不置可否,在宫人搬来的圈椅上坐了,示意苏墨染也坐。他环视了一下这间依旧简朴甚至有些空旷的主屋,目光掠过墙角那盆炭火,又落回苏墨染身上:“太医说,你是寒气侵体,又兼心绪郁结。如今,可还想得通了?”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是问流言之事,还是问他用冰水自残的举动?

      苏墨染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赵知临。那双眼睛里没了前几日高热时的痛苦涣散,也没了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温顺或沉静,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些许疲惫,和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臣侍愚钝,让陛下费心了。”他声音很轻,“当时……确实是钻了牛角尖,觉得没脸见人,更没脸见陛下。如今想来,实属不该。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臣侍……不该因旁人的污蔑而自损其身,辜负陛下关切。”

      他既承认了当时的“想不通”和“自损”,又表明了“如今想通”,将姿态放得极低,也极符合一个经历羞辱、大病一场后“幡然醒悟”的年轻妃嫔形象。

      赵知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静默了片刻,他才道:“知道不该就好。身子是自己的,作践给谁看?”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训斥,却又似乎隐含着别的什么。“柳氏之事,已了。往后,安分养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少去想。”

      “是,臣侍谨记。”苏墨染应道。

      话题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帝王亲自来探望病中的妃嫔,已是莫大恩典,训诫两句,便该起驾回宫了。
      然而赵知临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用素绢盖着的东西,露出一点竹篾的轮廓。
      “那是什么?”他问。

      苏墨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才道:“是……是臣侍病中无聊,试着做的一盏小灯,还未完成。”
      赵知临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拿来看看。”

      苏墨染起身,走到书案边,小心地揭开素绢。下面是一盏比之前那盏“星星灯”更为精巧复杂的灯盏骨架。

      竹篾削得极细极匀,交错编织成一个多层的、立体的球形骨架,中心预留了放置光源的位置,有些地方还尝试性地蒙上了极薄的素纱,虽未完工,已能看出其构思之巧,远胜从前。

      赵知临伸手拿起灯架,在指尖转了转,竹篾轻盈,结构却异常稳固。他看向苏墨染:“病着还有心思弄这个?”
      苏墨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后虚弱的腼腆:“躺着也是躺着,胡乱想着,就试着做做,也能分分神……只是手艺还是粗糙,让陛下见笑了。”

      赵知临没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那灯架,手指在那些细密的竹篾接榫处拂过。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和窗外依稀传来的、遥远的宫人扫雪声。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赵知临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略显薄情的唇线。他专注地看着灯架的样子,少了平日的疏离与威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常人的平和。

      苏墨染垂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刻的寂静,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太多言语,却奇异地,比以往任何一次刻意的接近或侍奉,都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近乎相处的氛围。

      “上次赏你的料子,怎么不用?”赵知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目光却仍未离开灯架,“这竹篾,还是你自己削的?”

      “回陛下,那些料子臣侍收着呢,想着等手艺好些再用,免得糟蹋了。竹篾……是臣侍闲时自己慢慢削的。”

      苏墨染答道。

      “嗯。”赵知临应了一声,将灯架放回原处,“既是病中打发时间,便随你。只是莫要再劳神过度。”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朕记得,库房里好像有一批南边贡上来的、极细的紫竹丝和蝉翼纱,颜色也素净,回头让高德胜找找,给你送来。那东西比寻常竹篾绢纱更韧更透,或许合用。”

      苏墨染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讶异与一丝受宠若惊:“陛下……这如何使得?那般珍贵之物……”

      “既是贡品,便是给人用的。”赵知临打断他,语气平淡,“搁在库里也是落灰,你能做出些像样的东西来,也不算埋没了。”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苏墨染知道,这不仅仅是赏赐材料。这是帝王对他这份“闲时爱好”的一种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鼓励”。是在柳如笙事件后,一种无声的安抚与姿态。

      “臣侍……谢陛下恩典。”他深深一礼。

      赵知临摆了摆手,终于站起身:“你好生养着吧。缺什么,让内廷司送来便是。”他迈步向门口走去,玄色衣袍带起微弱的气流。
      走到门边,他脚步又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那盏灯,做完了,送一盏到紫宸宫来。”

      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苏墨染站在原地,听着帝王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午后的阳光依旧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盏未完成的、精致的竹灯骨架上。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盏灯架,指尖抚过光滑的竹篾。

      紫竹丝,蝉翼纱……还有那句“做完了,送一盏到紫宸宫来”。

      这算是……一点温情的微光吗?或许,连温情都算不上,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对他这点别致小玩意延续的兴趣,夹杂着对乖顺病弱妃嫔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

      但无论如何,这场病,这场风波,似乎并没有让帝王厌弃他,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拉近了一丝距离?
      苏墨染将灯架轻轻放回素绢下,盖上。

      他不需要温情,至少,不是现在。他需要的,是立足之地,是借力打力的机会,是……在这冰冷宫廷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筹码。

      这盏未完成的灯,帝王随口一提的赏赐,病后这次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探视,都是筹码的一部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那一丝帝王身上的龙涎香气。
      阳光刺眼,雪地洁白。

      路还很长,但这片刻的“微光”,或许能照亮接下来几步更稳的棋。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紫宸宫的方向。

      陛下,您要的灯,我会好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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