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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一场席卷后宫的风暴,起于听云轩一盆刺骨的冰水,终于朝明宫前一道冰冷的口谕。

      紫宸宫总管内侍高德胜亲自督办,雷厉风行。小德子第一个被揪了出来,几轮刑讯下来,他那点靠同乡之情和几两碎银建立起来的义气顷刻瓦解,涕泪横流地供出了柳如笙身边内监杜方如何屡次三番与他套近乎,又是如何在一次酒后,半是炫耀半是打探地,从他嘴里抠出了关于端良卿侍寝时那些有趣的细节。

      杜方被拿下时,还想狡辩,只说是宫人闲话,与他无关。可当高德胜将小德子的供词、以及从柳如笙宫中其他几个宫女内侍口中审出的、关于杜方如何添油加醋、四处散播的证言一一摆在他面前时,这个平日里仗着主子有几分宠爱便眼高于顶的奴侍,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证据确凿,链条清晰。流言的源头,直指柔良卿柳如笙。

      柳如笙被传唤至朝明宫正殿时,尚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发间珠翠微乱,脸上带着强自镇定的笑容,眼底却已藏不住惊惶。他还在盘算着如何推脱,如何将责任全数推给多嘴多舌的奴侍,甚至反咬一口苏墨染自己行为不检点才引人非议。
      然而,赵知临并未给他太多辩白的机会。

      帝王高坐主位,梁屹然陪坐一旁,神色皆是肃穆。赵知临甚至没有看柳如笙,只是将高德胜呈上的供词与证言随手掷于他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

      “柔良卿柳氏,御下不严,纵容近侍窥探帝踪,散布宫闱秽语,诋毁妃嫔,扰乱清静。其心不正,其行不端。着,褫夺柔字封号,降为小卿,迁居撷芳居,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没有激烈的斥责,没有冗长的审问,只有这么几句冰冷的定论。剥夺封号,连降两阶,从良卿贬回小卿,迁往比听云轩更偏远、条件更差的撷芳居,形同半幽禁。

      柳如笙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抹强撑的笑容僵在嘴角,变得扭曲而可笑。他想喊冤,想扑上去哀求,想指责苏墨染陷害,可在帝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注视下,在梁屹然那看似温煦实则淡漠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绝望的泪水。他知道,完了。陛下甚至没有提“流言”具体内容,只以“窥探帝踪”、“散布秽语”、“扰乱清静”定罪,已是留了最后的体面,却也彻底断了他任何辩驳或东山再起的可能。

      旨意颁下,迅速传遍六宫。有人拍手称快,觉柳如笙平日太过张扬,活该有此下场;有人兔死狐悲,感叹帝王恩宠如纸薄;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听云轩那位尚在病中、却以一己之力掀起这场风波的端良卿。

      原来,那看似温顺笨拙、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并非真的毫无爪牙。他只是将利刃藏于袖中,一旦出手,便直指要害,狠辣决绝。

      听云轩内,药香弥漫。苏墨染的高热在猛药之下已退去大半,只是病去如抽丝,人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

      叶淮安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宫人刚送进来的参汤,却没有递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墨染。他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柳如笙被贬为小卿,迁居撷芳居。”叶淮安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陛下亲自下旨,罪名是御下不严,窥探帝踪,散布秽语。”

      苏墨染眼睫微颤,抬起眼,看向叶淮安。他的眼神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澈,甚至更深邃了些。
      “是么。”他只应了两个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淮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端良卿,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苏墨染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积雪未融,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叶小卿,”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这个人,或许算不得什么好人。在这宫里,为了活下去,心思难免会多用一些。”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看向叶淮安,眼神坦荡而冷静:“但我有我的底线。我不会主动去害人,不会无端去招惹是非。”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意,“可我也绝不会,做那只任人宰割、连叫唤一声都不敢的羔羊。谁若把脚踩到我脸上,还想再碾几下,那我……就是拼着断掉几根骨头,也要让他知道疼。”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与狠劲。他不是在解释,也不是在辩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淮安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病容未退却眼神锐利的少年。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曾有过不甘,有过挣扎,却最终被磨平了棱角,冷了眼,灰了心,缩在这听云轩的偏殿里,靠着一点旧日的回忆和对世事的漠然,苟延残喘。
      而苏墨染,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更危险,却也可能……走得更远的路。

      “你这骨头,怕是比一般人硬些。”叶淮安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参汤递了过去,“先把身子养好吧。经此一事,你算是彻底立了威,也……彻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了。往后的路,只怕更难走。”

      苏墨染接过参汤,温热的瓷碗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他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汤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知道。”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从踏进这宫门那天起,就没指望过路好走。”

      他舀起一勺参汤,送入口中。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柳如笙倒了,流言的源头被掐断,帝王的怒火与关注也已被成功引燃。这场病,没有白生;这番苦,没有白受。
      尘埃暂时落定。但棋局,远未结束。

      梁屹然依旧稳坐朝明宫,那枚月白香囊依旧悬在腰间。沈嘉文在瑶光殿冷眼旁观。还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在注视着听云轩的一举一动。

      他放下汤碗,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看似洁白无瑕的庭院。

      雪下覆盖的,可能是沃土,也可能是更深的污浊与荆棘。

      而他,必须在这片雪地里,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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