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19、第 19 章

　　御轿停在听云轩外，赵知临大步流星踏入殿内，扑面而来的药味与寒气交织，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绕过屏风，便见苏墨染蜷缩在床榻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烛火摇曳，映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往日里清隽温润的眉眼，此刻染上病态的潮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哭过一场。

　　鼻梁秀挺，唇瓣却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淡紫，偏偏脸颊因高热透着一抹脆弱的艳色，这般病骨支离却难掩绝色的模样，比平日的清冷更添了几分勾人的怜惜。

　　赵知临心头莫名一软，先前的烦躁与疑虑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时带起的风，让苏墨染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见了他，先是茫然，随即涌上浓烈的委屈，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入枕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陛下……” 他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尾音不自觉地哽咽，“您…… 您来了……”

　　赵知临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一怔。

　　这般高热，竟烧得如此厉害。

　　他心头的怜惜更甚，语气不自觉放柔：“怎么烧得这样重？为何要用冰水沐浴？是谁惹你受了委屈？”

　　听到委屈二字，苏墨染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泪水流得更凶，肩膀微微耸动，却强忍着不敢放声哭，只咬着干裂的唇，发出压抑的呜咽，模样楚楚可怜，让人心头发紧。

　　“臣侍…… 臣侍没有受委屈……”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赵知临的眼睛，“是臣侍…… 是臣侍自己糊涂，一时想不开，才…… 才用冰水沐浴，与旁人无关…… 陛下不必为臣费心……”

　　越是这般隐忍克制，越是显得委屈深重。

　　赵知临何等精明，早已察觉不对劲，又见他这副欲言又止、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渐渐升腾。

　　他握住苏墨染冰凉的手，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说实话。若真无人惹你，你向来惜命，怎会如此作践自己？”

　　手心传来帝王温热的触感，那是久违的、不带狎昵的关怀。

　　苏墨染紧绷的情绪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而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一一道出：“陛下…… 宫里的人都在传…… 传臣侍…… 传臣侍在龙床上放得开，浪荡…… 说臣侍勾人的本事比勾栏里的姐儿还厉害……”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低一分，脸色也更苍白一分，像是在撕扯自己的脸皮，将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帝王面前。

　　“那些…… 那些私密之事，不知被谁泄露出去，添油加醋，弄得六宫皆知…… 臣侍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割在臣心上……”

　　“臣侍是男子，是陛下的卿侍，却被人这般污蔑，这般践踏…… 臣侍实在无颜见人，无颜面对陛下……”

　　他哭得浑身发抖，高热让他意识越发模糊，话语也带着几分颠三倒四，却更显真切，“臣侍想过自证清白，可那些流言污秽不堪，臣侍无从辩驳…… 只能…… 只能求一场大病，或许…… 或许能让陛下知晓臣侍的委屈……”

　　赵知临的脸色早已沉如锅底，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他握着苏墨染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一切焚毁。

　　龙床上的私密之事，本是他与苏墨染之间最隐秘的温存，竟被人如此卑劣地泄露出去，添油加醋地散播，将他的卿侍污蔑得如此不堪！

　　这不仅是羞辱苏墨染，更是在挑衅他的威严，践踏他的底线！

　　“岂有此理！” 赵知临低喝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吓得殿外的宫人瑟瑟发抖，“高得胜！”

　　“奴侍在！” 高得胜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应声闯入，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给朕查！” 赵知临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彻查到底！从柳良卿宫里的杜方，到紫宸宫的小德子，再到那些散播流言的宫女内侍，一个都不许放过！”

　　“查清是谁先泄露的消息，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敢如此大胆，污蔑君上，挑衅朕的威严！”

　　他眼神锐利如刀，“凡牵涉其中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朕要让他们知道，污蔑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奴侍遵旨！奴侍这就去查！” 高得胜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知道，陛下此刻已是怒到极点，若查不出结果，或是有半分敷衍，他自己也难逃责罚。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苏墨染压抑的呜咽声。

　　赵知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怒，看向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墨染，语气又软了下来：“好了，别哭了。有朕在，定会还你一个清白。那些污蔑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为苏墨染拭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珍视与怜惜。

　　“你安心养病，太医很快就到。无论旁人怎么说，在朕心中，你始终是那个清隽端良的苏墨染，无人能及。”

　　苏墨染望着他眼中的怒火与怜惜，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赵知临动了真怒，柳如笙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高热带来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在帝王的守护与承诺中，渐渐陷入沉睡。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床榻上病弱的美人与床边震怒的帝王，一场席卷后宫与朝堂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