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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午后的听云轩,炭火将熄未熄,余温裹挟着墨香与纸页陈旧的气息,在略显空旷的主屋内沉闷地浮动着。

      苏墨染正对着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砚台边缘划过。

      那日碎玉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酝酿着什么。

      他需要更沉静,更谨慎,如同画上那株于苦寒中悄然蓄势的梅。

      新拨来的小内侍福安端着新换的炭盆进来,手脚轻快地将银丝炭拨弄均匀。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福安年纪小,不过十三四岁,脸蛋圆润,一双眼睛总是骨碌碌转着,带着新入宫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好奇与多话。

      他摆弄好炭盆,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磨磨蹭蹭地蹭到书案边,觑着苏墨染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模样。

      苏墨染抬了抬眼皮,目光并未离开画纸,声音平淡:“炭火有问题?”

      “没、没有!炭火好着呢,是上好的银丝炭!”福安连忙摆手,脸上却更纠结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往前又凑了半步。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合着难堪、气愤与隐秘窥探到某种禁忌的兴奋颤抖:“君上……奴侍,奴侍今早去内廷司的针线局领冬衣扣子,经过茶水房后头那条窄巷子,听见……听见两个浆洗上的老宫女,躲在背风处嘀咕……”

      他顿了顿,脸憋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墨染的脸,“她们……她们说得可难听了!是……是关于君上您侍寝的事!”

      “侍寝”二字,被他用气音挤出,带着一种粘腻的、不祥的意味。

      苏墨染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一滴浓墨猝然坠在宣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福安那张因激动和羞臊而涨红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却让福安莫名打了个寒颤,仿佛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说。”一个字,又轻又冷。

      福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却像着了魔般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她们说……说君上您看着清纯,没想到……没想到在龙床上,倒是……倒是放得开,会扭……腰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说陛下……说陛下就喜欢您这股子又生涩又……又浪荡的劲儿,明明吓得发抖,偏生……偏生叫得……”

      “闭嘴!”苏墨染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骤然截断了福安后面那些更加不堪入耳的描述。

      福安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君上息怒!君上息怒!奴侍……奴侍也是听她们胡吣!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还学着君上您的声音,说您怎么哭着求……求陛下轻些,怎么……”

      “够了!”苏墨染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手边的笔洗,冰冷的残茶泼洒出来,浸湿了半幅《寒梅图》,墨迹狼藉一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一双眼睛,燃着两簇幽暗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福安。

      不是“笨手笨脚”,不是“打翻茶盏”。

      是“放得开”,是“会扭”,是“腰软”,是“浪荡”,是“哭着求”……

      这些污秽不堪、带着浓郁狎昵与恶意揣测的词汇,如同最肮脏的泥沼,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将他那点仅存的、在帝王身下勉强维持的尊严与体面,践踏得粉碎!

      将他这个人,从“端良卿”彻底抹黑成了供人意淫、咀嚼的下流谈资!

      紫宸宫龙床之上的私密细节,他如何生涩无措,赵知临偶尔的调笑或不耐,甚至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因疼痛或屈辱而发出的细微呜咽……

      所有这些最不堪、最隐秘、绝不该为第三人知的画面与声响,如今竟被添油加醋、渲染上色,成了六宫妃嫔、低贱宫人茶余饭后、窃窃私语的香艳笑料!

      这已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将他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供万人唾骂指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尖锐,却压不住那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愤与暴怒。

      “她们……还说了什么?”苏墨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福安被他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与戾气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还说……还说陛下起初嫌您不懂规矩,后来……后来却食髓知味,连着召幸……说您……您手段了得,看着清纯,勾人的本事……比勾栏里的姐儿还厉害……这些话……好多人都听见了,瑶光殿、缀霞宫……好些宫里的小内侍宫女,都在偷偷传……还说,最早……最早是从柳良卿宫里的杜方那儿听来的,杜方跟紫宸宫伺候笔墨的小德子是老乡,小德子喝醉了……吹牛说漏了嘴……”

      柳如笙!杜方!小德子!

      果然是他!

      苏墨染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火在烧,又有冰在冻。

      那日朝明宫外碎玉的挑衅,原来只是开胃小菜。

      柳如笙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用最下作、最龌龊的方式,毁掉他的名声,让他彻底沦为后宫的笑柄和□□□□的代名词!

      让他再也无颜面对帝王,无颜立足于人前!

      “君上……您……您别气坏了身子……”福安带着哭腔,声音微弱。

      苏墨染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血色与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死水般的寒寂。

      所有的羞愤、暴怒、屈辱,都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力量强行压入深渊,冻结成坚硬的、带着棱角的恨意。

      他慢慢弯下腰,扶起打翻的笔洗,又将那幅被茶水污了的《寒梅图》一点点卷起,动作机械,却异常平稳。

      “福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温和,却让福安觉得毛骨悚然,“今日你所闻,一字一句,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听到从你口中,或听云轩任何人口中,再漏出半点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福安,“你知道后果。”

      福安吓得连连磕头:“奴侍不敢!奴侍发誓!奴侍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叫奴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下去吧。今日……我累了。”

      福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越来越猛烈的北风。

      苏墨染走到铜盆边,用冰冷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自己的脸和手。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镜中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冰原上燃烧的鬼火。

      柳如笙,你好得很。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要我身败名裂,是要我羞愤自戕,还是要我从此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

      可惜。

      他扯过一块干布,用力擦去脸上的水渍,力道之大,几乎要擦破皮肤。

      我苏墨染,从决定争宠的那一天起,就把脸皮和廉耻,都一并扔在这深宫污泥里了。

      你要我没脸?

      他对着镜中自己那双燃烧着冰冷恨意的眼睛,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森然。

      那我们就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没脸,是谁先……没命。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厮杀,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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