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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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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雪夜赠氅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未曾掀起太大波澜,却也未曾真正沉寂。
那夜的宫人和抬轿内侍,目睹了端良卿披着亲王大氅自雪中归来的景象,虽不敢明言,但眼神交汇间的惊疑与揣测,却如暗流般在听云轩内外悄然涌动。
苏墨染对此心知肚明。
他无法封住所有人的嘴,只能加倍谨慎。
回宫后,他立刻以“雪夜受寒”为由,闭门谢客了几日,连每日向梁贵君的晨省都告了假。
对内,他刻意表现得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事务,几乎不与新拨来的宫人多言,只一味埋头于书案前,或是对着那些竹木料子发呆,做出副因身体不适而精神萎靡的模样。
他需要时间,让那夜的“偶遇”在众人记忆里淡去,更需要时间,将自己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危险的余烬彻底冷却、碾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越是低调,某些目光便越是如跗骨之蛆,黏着不放。
这日天气放晴,积雪初融,空气湿冷。
苏墨染自觉风寒已好得差不多,再不出门恐惹人生疑,便依例前往朝明宫向梁屹然请安。
他刻意选了件最不起眼的靛青色旧袍,腰间依旧悬着那枚月白香囊,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些许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清减而温顺。
朝明宫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混合着甜腻的熏香。
梁屹然端坐主位,含笑受着底下妃嫔们的礼。
他的目光在苏墨染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关切:“端良卿身子可大好了?瞧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冬日里更要仔细将养才是。”
“谢贵君上关怀,臣侍已无碍,只是还有些气虚。”苏墨染垂首答道。
“那就好。”梁屹然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腰间的香囊,笑意似乎深了一分,“这香囊,你倒是日日戴着。”
“贵君上赏赐,臣侍不敢轻忽。”苏墨染语气恭谨。
梁屹然不再多言,转而与旁人说笑起来。
殿内气氛看似融洽,苏墨染却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与审视。
其中一道,来自坐在梁屹然右下首不远处的柔良卿柳如笙。
柳如笙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他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媚态。
此刻,他正含笑与身旁另一位良卿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墨染,那目光里没有梁屹然那种深藏的算计,却有一种更直白、更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苏墨染只当未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听着众人谈话。
请安毕,众人陆续退出朝明宫。
苏墨染刚走出殿门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和娇软的笑语。
“端良卿留步。”
苏墨染脚步一顿,转身,只见柳如笙被两个宫女簇拥着,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柳良卿。”苏墨染微微颔首。
“几日不见,端良卿瞧着清减了些,可是听云轩太过清苦?”
柳如笙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旧袍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腰间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也是,听说前几日夜深雪大,良卿还在御花园里赏雪,想必是受了寒气吧?这可真是……陛下若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他刻意咬重了“赏雪”二字,语气里的嘲弄几乎不加掩饰。
周围尚未散尽的几位低阶妃嫔和宫人,都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苏墨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劳柳良卿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那夜雪景难得,一时兴起,让良卿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柳如笙轻轻掩口,笑声如银铃,却带着刺,“只是觉得端良卿……胆子真是不小。这深更半夜,独自一人,也不怕冲撞了什么,或是……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他意有所指,眼神瞟向苏墨染腰间那里除了香囊,空无一物,但柳如笙的目光,却仿佛穿透衣料,看到了那夜披在他肩上的墨狐大氅。
看来柳如笙知道那夜他遇见王爷的事。
苏墨染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不想在朝明宫外与柳如笙多做纠缠,便道:“柳良卿说笑了,御花园自有规矩,臣侍不敢逾越。若无他事,臣侍先行告退。”
“急什么?”柳如笙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尖锐,“本君不过是关心你。这宫里啊,最讲究规矩体统。
有些事,看似无意,落在旁人眼里,可就是不知分寸、不懂尊卑了。端良卿初蒙圣宠,还是该多学着些,莫要仗着陛下几分新鲜,就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这是谁的后宫。”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和羞辱。
周围的宫人妃嫔都屏住了呼吸,看好戏般瞧着。
苏墨染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抬起眼,看向柳如笙,眼神清澈,却没了之前的温顺,反而透出一股沉静的冷意:“柳良卿教诲,臣侍记下了。只是臣侍愚钝,只知陛下教诲,端方为本,安守己身。至于其他的,陛下未曾教导,臣侍也不敢妄自揣度。良卿若无他事,臣侍还要回去煎药,恕不奉陪了。”
他搬出了赵知临亲赐的“端方”二字,又将柳如笙的“教诲”与“陛下教诲”划清界限,语气不卑不亢,却隐含着反击。
柳如笙没料到他敢如此顶撞,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他盯着苏墨染那张过分俊秀、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脸,嫉恨与恶意,陡然升腾。
“好一个端方为本!”柳如笙冷笑一声,忽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拂向苏墨染腰间,“本君倒要瞧瞧,你这端方……啊!”
他话音未落,手指却“恰好”勾住了苏墨染腰间那枚月白香囊的流苏,用力一扯!
“啪嗒”一声轻响。
并非流苏断裂,而是那枚悬在香囊下方的、温润的羊脂玉佩正是沈嘉文赏赐的九连环锦盒中附带的一枚小佩,被柳如笙这突如其来的一扯,扯断了系绳,直直坠落在地!
地上是坚硬的青石板,积雪虽融,却仍有些湿滑冰凉。
玉佩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惊的碎裂声。
苏墨染脸色骤变,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的小佩,已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几乎要一分为二。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柳如笙伸手去拂,不小心扯落了玉佩。
柳如笙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真的扯下东西,还摔碎了。
但随即,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脸上却迅速换上了无辜和些许惊慌:
“哎呀!这……端良卿,你怎么把玉佩挂得这么不牢靠?本君不过是想看看你的香囊,你怎么……这玉佩瞧着,倒像是沈贵卿前日赏你的那枚?这、这如何是好?”
他将责任轻巧地推给了苏墨染挂得不牢,又点明了玉佩的来历沈嘉文所赐。
摔碎上位者赏赐之物,在宫中是失礼甚至不敬的行为。
苏墨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裂开的玉佩。
冰凉的碎片握在掌心,那道裂痕刺眼。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柳如笙。
柳如笙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道:“你也别太难过,不过是枚小佩,本君也不是故意的。回头本君替你向沈贵卿解释解释,想必贵卿宽宏,不会怪罪。”
“不必了。”苏墨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玉佩是臣侍自己保管不慎,与柳良卿无关。”他将碎裂的玉佩握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良卿若无其他指教,臣侍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柳如笙那变幻不定的脸色,也不理会周围各色目光,径直转身,朝着听云轩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被当众羞辱、摔碎赏赐的人不是他。
柳如笙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无辜渐渐褪去,只剩下阴沉。
他没想到苏墨染会如此忍气吞声,甚至主动揽下责任。
这反而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主角之一走了,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柳如笙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墨染一路走回听云轩,步伐不疾不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直到进了主屋,闩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他才走到窗边,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羊脂小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裂缝狰狞,仿佛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心境。
柳如笙的恶意,直白而愚蠢,如同淬了毒的绣花针,虽不致命,却足够恶心人,也足够在他本就步履维艰的路上,再设下一道小小的、却刺脚的障碍。
摔碎沈嘉文的赏赐……这事可大可小。
沈嘉文或许真的不会计较,但此事传开,旁人又会如何看他?
连贵卿的赏赐都保管不好,是为不敬;当众被柳如笙如此羞辱却不敢反击,是为懦弱。
他需要应对。不仅仅是这块碎玉,更是柳如笙,以及柳如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多蠢蠢欲动的恶意。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将碎裂的玉佩小心包好。
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质,那道裂痕触感清晰。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玉,碎得倒是时候。
他眼神微凝,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柳如笙想用这块碎玉来给他添堵,甚至构陷他不敬。
不过他苏墨染,不是可以任人随意拿捏、踩踏的软柿子。
即便要隐忍,也要让那伸出脚来踩的人,感觉到疼。
他目光落向窗外。
庭院角落里,那几丛兰草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瑟缩,却依旧挺立着脆弱的绿意。
纯纯的恶意么?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看,在这深宫里,是直白的恶意更伤人,还是沉静的算计,更能……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