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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始代码 像只小鸟, ...

  •   十二岁前的何轻棹,早晨醒来会看向窗外的小鸟。她在心里描摹那只鸟要飞去的路线。

      那时的小轻棹觉得,每个人的家,大概都是这样的。

      “家”的一天是从饭桌上开始的。吃光碗里的每一粒米饭,回答每一个落到头上的问题,眼神平稳。何平遥在饭桌上经常说:“我们省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何轻棹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清楚,咽下去。

      母亲何绍萍反复声称,没去成那个更好的岗位是因为她。所以,何轻棹得在自己的路上“往上升”。有一次何平遥用尺子打她手心,她扭头本能地看向母亲。何绍萍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时丢下一句:“让你不听话。”

      他们贫瘠的、痛苦的来源,是何轻棹。所以每一份“得到”,都需要明码标价。

      改变是不知不觉渗透的。

      初中的女孩儿是很美好的,像一窝毛茸茸、叽叽喳喳的雏鸟。亲昵地挨着取暖。课间分一包话梅,塑料包装哗啦一响,一只手就会自然地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两颗。体育课跑完步,她弯着腰喘气,会有不知谁的手把她拽到树荫下,紧接着一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就抵在她胳膊上。

      这样的群体让她感到很安全、很平等。和朋友们在一起时,她可以只是何轻棹,一个会大笑、会考差、会撒娇的普通女孩。

      也在小好朋友那里,她也听到一些陌生的事。比如考好了,回家能点个爱吃的菜;不高兴了,也能跟爸妈拌几句嘴。

      她有时听着听着会走神,像是身体有一半在听着朋友们讲家里的事,另一半飘在上空,看着抠着衣角、茫然的自己。

      后来,16岁的何轻棹,只想一件事:像只小鸟,飞得远远的,但也要飞得很高。

      她开始过上“双面人生”。在学校里,她只是何轻棹。在家里,她把自己收起来,换成沉默、妥协的何轻棹。

      只是偶尔也是会抵抗。

      周五放学,何平遥的车总等在那里。上了车,要汇报:这周学了什么,考了多少。考好了,车里就安静。考差一分,需要从头捋原因,接着是半程的沉默,或者关于她如何“辜负”的低语。

      偶尔,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问:“没跟学习差的混吧?”面对这个问题她总是低头攥着拳头。然后听着何平遥冷笑着,笃定地说:“你这种性格也是不可能交不到什么像要朋友的。”

      这句话听过很多遍。何轻棹每一次,心都像被很轻地拧住。只有到学校里被朋友们围住,那颗心才又缓缓地松开。

      她不恨,恨太沉重、太费力了。她只是很想要自由。她特别想上好大学。

      许多个周日夜,她关灯躺下,觉得天花板在往下沉。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从你一出生就放在肩上了。

      他们说,那叫爱。很沉,很安静,你不能把它摔下来。

      她跟顾屿认识,是因为肖雪。高二分班后,他们四人很自然地凑成了一块,吃饭,放学,课间靠在走廊上吹风。

      肖雪爱搂着她脖子喊“小棹”,天明咋咋呼呼,连名带姓。顾屿不一样。叫她名字时,吐字总是很清晰,一字一顿的。

      “轻棹。”

      他长得好看,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那种,看人时目光总是很静。

      何轻棹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就像女生们课间也会聊起别班谁打球不错、谁字写得好,她这点模糊的好感,也属于这种可以随口提起、转头就忘的范畴。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多想。他们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一点点好感,像夏日水汽,太阳一晒就散了。何况只要见不到顾屿,她也不会特意想起他,这怎么能算喜欢。晚自习前,她在草稿纸边缘写下“心无旁骛”四个字,用力在底下划了两道横线。

      那晚雨下得没完没了,习题也像做不完。轻棹扭头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又埋下头。她今天得把错题过两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的灯关了一半。有人轻轻晃到她身后,打了个响指。

      “学霸,”是顾屿带着笑,“轻棹,该走了。天明和肖雪今天都回家,就我俩。”

      “哦哦,好。”轻棹匆忙看了一眼课表,合上书站起来。

      走廊的灯也熄了,她走得有点慢,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眼前忽然亮起一团光,只照亮她脚前几步的地面。她扭头,看见顾屿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随意勾着手电筒的挂绳,那光晕便随着他的动作,在她身前懒懒地晃。见她回头,他抬了抬下巴:“你走你的,不黑了。”

      她还没应声,一道闪电猛地劈亮夜空,也瞬间照亮了他的脸。瞬间将他松垮站着的轮廓、微垂的眉眼,映得毫发毕现。何轻棹怔住了。

      紧接着,闪电后的惊雷轰然炸开。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里,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跳空了一拍,撞得生疼。

      幸好。她在铺天盖地的雨声和雷声的余韵里,模糊地想,幸好雷声这么大。

      回去的路,两人各自撑着一把伞,走得比平时沉默。雨声敲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到宿舍楼下的路,今天似乎格外短。

      厚重的云层吞没了所有光亮,四下只有滂沱的雨声。

      也正好,掩盖了这场十六岁夏夜里,一次无声的震荡。

      “看路。”

      顾屿的声音从身侧很近的地方传来,同时,她的胳膊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轻棹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边缘。手机的光晕稳稳地停在台阶上方,等她迈步。

      她踩上去,站定。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顾屿按熄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轻棹心里某一个地方又酸又软地发麻,

      她看着顾屿,心里叹了口气。24岁的何轻棹和16岁的何轻棹的共同点是,没有办法抵抗这种心动,她努力过、挣扎过。

      算了,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就是喜欢。

      回到家,多亏了摄影棚里补的那一觉,轻棹到现在还精神着。换上拖鞋,拿出电脑,坐下就开始入定。之前游戏的用户反馈问题还没捋完,她心里有个大概的雏形。

      顾屿看着她一连串动作,轻轻笑了。

      轻棹扭头看他:“你不会是在笑我吧。”

      顾屿坦然点头,“对啊,你现在跟你上学用功念书一模一样。”

      轻棹有点无语,转回头去盯着屏幕:“这可是正事。”

      “知道,”顾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旁边,“何老板赚大钱,好好养小舟。”

      轻棹忍不住笑了,喝了一口水,“谢谢小顾,笑纳了。”

      轻棹在笔记本敲下:增加休息期间拍摄NPC拍摄按键。又盯着它,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划圈。五分钟过去,思路依然卡着。她习惯性地朝顾屿的方向转过头。

      顾屿在一旁整理相机。

      忽然,轻棹眼睛一亮,“小顾小顾,不对,顾老师!”等顾屿抬眼看过来,她问:“你之前说,你喜欢用镜头抓取真实,那,你抓取的,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瞬间呢?”

      顾屿停下动作,想了几秒。“情绪。”他说,“觉得那个瞬间值得停下来,存下来,那种情绪。”

      轻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琢磨这个词。

      “那换个问法,”她重新看向他,“如果有个游戏,拍下NPC就能得到对她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拍,才能让这个过程……不像在交差,而像真的在接收一份礼物?”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一个常用的镜头,用软布缓缓擦拭镜片,目光却落在远处,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实际问题。

      “拍照不该是索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平缓,“至少,不能只是对准、按快门、拿奖励。如果是我……”

      他顿了顿,看向她。

      “我得先‘看见’她。不是用取景框看见,是用眼睛。看她今天是不是开心,手里在忙什么,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在她最像她自己的那个瞬间,举个例子,比如厨师看到喜欢的人吃她的菜而感到满足,这个瞬间。”

      “这样,”顾屿总结道,语气像个给出技术建议的同行,“那样东西,才像是因为你‘懂’了她,才愿意送的。而不是因为你完成了一个拍摄任务。”

      “观察……共鸣……不是任务……” 她低声重复这几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她猛地转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几行简短的的词句和箭头。

      写完后,她看着屏幕,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走向顾屿。

      “顾老师,”她声音里带着笑,“你这咨询费,我得用多少罐猫罐头付?”

      顾屿没看她,但眼里是笑着的,把擦好的镜头装回相机,咔哒一声轻响。

      “先欠着。”他说,“等何工真赚了大钱,连本带利。”

      顾屿把相机放进包里,拉链拉好,放在一旁。他在沙发上坐下,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盖住了眼睛。

      轻棹脸色一变,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没动。她看见他盖住眼睛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顾屿。”她叫了一声。

      他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那种感觉又上来了。”他缓了几秒,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你坐这儿。”

      轻棹伸出手,放在他握成拳的手上。他的手很凉。

      顾屿的手立刻翻过来,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紧。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发沉。过了一会儿,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你在这儿。”

      轻棹没说话,任他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紧绷的小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抚了抚。

      顾屿的呼吸,随着她手的动作,一点点缓了下来。他攥着她的力道,也松了一点。

      时间过得很慢。顾屿睁开眼,额角有汗。先看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才看向她。他松开手,低头去看。她手背上,是几道清晰的红痕。

      “手。”他说,眉头蹙起来。

      轻棹把手收回来,不在意地揉了揉手背。她盯着顾屿,从眼睛看到汗湿的额发。自己的眼眶一酸,不是哭,是那股劲猛地顶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倾过来,手臂结结实实环住他,抱得很紧,脸埋进他肩窝里。顾屿怔了一下,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道,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颤抖。

      “好了……”她声音闷着,像松了口气,又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你做到了。”

      就在她力气将松未松、身体微微后撤的时候,顾屿的手臂环了过来。有点慢,但很稳地圈住了她。手心贴在她后背,停住,然后顺着她的脊骨,很缓地捋了一下。

      轻棹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那点颤抖彻底平息了。她先松开手,坐直,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顾屿的手臂也跟着松开。他没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红着的眼梢,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出了口气,肩膀也彻底塌下来,陷进沙发里。

      “轻棹。”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

      “我手有点麻。”他说,语气很平,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刚才好像抓太紧了。”

      轻棹愣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想笑,那股酸酸胀胀的情绪被这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活该。”她回了一句,语气却软下来,“谁让你这么用力。”

      “好吧。”顾屿垂下眼,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些,“下次注意。”

      顾屿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有点沉,但踩得稳。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轻棹。”

      “又怎么了?”

      “没事。”他顿了顿,“叫叫你。”

      如果顾屿回头,他会看到轻棹的眼里藏不住的情绪。她笑着低头,回:“我在这儿啊。”

      顾屿回了客卧后。她没有开电脑,只是关了主灯,留下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然后她把自己陷进沙发的另一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空气中漂浮的光尘。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彻底地,呼出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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