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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稳态测试 何轻棹,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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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顾屿变成小舟的次数眼见着少了,他维持人形的时间在稳定地拉长,轻棹提起来的心在慢慢放下,顾屿也开始恢复部分工作,接一些时长可控的拍摄。一时间,他俩都忙起来了。
轻棹更忙。《漫步者》对她来说意味着很多东西。在它只是雏形的时候,轻棹就很喜欢它。游戏始终是商业化的,它有很多需要妥协的地方。但轻棹拉着项目组的人反复改,对着领导下军令状,才让它在妥协中保持了一点她想要的“纯粹”。上线后数据不错,令各方相对满意。
但这不够,有bug就得修,有不足就得补。她有野心,也有自信。她想让更多人看见《漫步者》。
上班刚过半小时,她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那杯热咖啡,雾气还没散尽。这几天,她几乎长在了会议室里,评审、对需求、盯着改图。
忙起来就没空去琢磨一些其他的。她从一场冗长的技术评审中脱身,回到工位,双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抬头眨了眨发干的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余光瞥见日历上被红笔圈起来的日期,右上角画着个歪着的猫猫头。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伸手勾勒了一下小猫的墨水轮廓。距离今天也已经一个月了,捡到小舟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想到这里,轻棹的笑慢慢收起来。她收回手,眼神平移到电脑屏幕。顾屿的稳定时间也慢慢变长,她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她快速眨了几下眼,像是挥开了什么,伸手开始敲键盘,不再琢磨了。
轻棹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钥匙转动,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时,顾屿一边说着“回来了”一边正往厨房走。轻棹笑着回了句便去收拾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方的吊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笼住餐桌中间的白瓷碗。碗里是一碗清汤面,手工面、荷包蛋、小青菜。她没说话,坐下挑起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到睫毛上。一碗下去,胃都是暖的。
最近一直是这样,轻棹加班晚,顾屿就给她做一碗面。她下厨少,面煮得软塌塌的,平时即使爱吃面也懒得煮,加班一碗泡面对付一下是常态了。顾屿煮面特别香,起初她是拒绝的,没有这种道理,说:“不行,你上班也累。”
顾屿当时正关了火,听了这句话,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看了几秒,说:“行。”
隔天加班回到家,面还是在那里。后来她也不说了。
吃完面轻棹把碗刷了,热了两杯牛奶,一杯给顾屿递过去,顾屿也不说谢谢了,眼睛看着屏幕,手伸过来接住,喝一口。另一杯她自己喝完。
他们就这样很安静、舒服地度过很多个晚上。通常再晚一点,顾屿会变身小舟,跳上沙发,在轻棹的腿上窝一会儿。轻棹改着文档呢,也会伸出手落下去,穿过那层很绵密的毛。那会,屋里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和小舟克制不住的细微咕噜声。
但这几天,咕噜声很少听到了,轻棹坐在沙发的老位置,腿上空着,有点冷。她坐在沙发上放空的时候想,人类真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暖和,自然受不了冷了。她目光扫过一圈客厅,梳毛刷放在电视柜前,刷毛间还缠着一点橘色;为了玩笑买的几个逗猫棒放在地毯上,摆得很整齐。该收起来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空气有点发闷,咳了两声说,“我先进去睡觉了。”顾屿在她咳的时候已经抬头,“嗓子不舒服吗?”
轻棹笑笑,“没有,就是有点干,我睡觉去啦。”她起身往卧室走。想到了什么,轻棹回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一点,“你明天真的不用帮我煮面啦,我想回家就睡觉,明天可能会更晚一点。”她揪揪睡衣边又揉顺,声音有点轻地补充:“太晚吃,胃可能会不舒服。”
顾屿看着她的动作,皱起了眉,过了几秒,才说:“好。”
轻棹兀自点点头进屋了。
顾屿看着关紧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顾屿昨晚没睡实,醒的时候头疼。餐桌上放着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封好了。他懒得热,坐下吃了一口,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
他环顾四周,玄关的衣架上,他的黑大衣旁边挨着轻棹的米白色羽绒服,下摆蹭在一起。进屋的柜子上,他的两台小型相机和她的笔记本电脑并排插着电,充电线缠绕成一团。茶几上的花瓶,是轻棹得意地说在花鸟市场便宜淘的,花瓶里的桔梗花是他昨天顺手挑的。
他一直在一点点地入侵何轻棹的生活空间。
但何轻棹的心呢?他被允许吗?她的眼神,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又很远。她对他的照顾、喜悦、泪水,也都是真的。但他还是分不清。
想到这里,顾屿自嘲地笑了。他拍过这么多人,能抓住人类最细微的情绪,对着何轻棹,他的镜头像是蒙了雾。也不对,是他站得太近了,失了焦。
轻棹很依赖小舟,他也知道。在小舟灵魂里的他,可以坦然地对着她撒娇、接触,不会在眼里看到抵触或者尴尬,他沉浸其中,任由自己坠进去,甘之如饴。
小舟的猫窝照常在客厅的角落,垫子中央的凹痕已经浅得注意不到。他瞄了眼放旁边的柜子,上面空了一块,逗猫棒和梳毛刷都不见了。
他早该想到的。
他闭了闭眼。他没告诉轻棹,最近他在慢慢地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变身小舟状态的时候,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爪子上,想象它拉长,变回人类皮肤的触感。过程不好受,隔着厚厚的垫子找一根针的感觉,带着隐秘的痛感。过程花的时间长一点,有好几次都成功了。在黎明前,睁开眼,看到的是属于人类的手指。
还没等他准备好,他想等再好一点,再自然一点,再让她知道。可她等不及了。她开始把那些属于小舟的痕迹,一样一样地,从这个空间擦掉。
顾屿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何轻棹,他默念,跑得真快,太难抓了。他不能再等了。
轻棹到家时,客厅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声音很低的深夜纪录片。蓝幽幽的光映着屋子。
顾屿没在看。他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却是暗的。听见门响,他按熄了电视,客厅陡然一静。
轻棹在玄关踢掉鞋子,声音闷闷的:“还没睡?”
“嗯。”顾屿应了一声,没动。
她径直穿过客厅,朝卧室去:“累死了,我先洗……”
“轻棹。”他叫住她。
她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顾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靠太近,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楚:
“我们谈谈。”
轻棹背影一僵。“我有点累,我……”
“不想谈。”顾屿接上她的话,点点头,“行。”
她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下去一点。
顾屿看着那点变化,接着说:“明天是周末,你还欠我一次酒。记不记得?”
他看向她,眼神沉静,话是疑问句,语气里却没什么问的意思。
轻棹知道躲不过了。“好。”她说。
说完就转身。顾屿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开了口:“轻棹。”
她停下。
“睡不着也别吃药。”
轻棹僵在原地。过了几秒,声音有些干:“……你怎么知道。”
顾屿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软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小舟能闻到味道。”他顿了顿,“轻棹,我今天也很累。”
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待会儿要是变回小舟,我就不抵抗了。哄哄你,行不行?”
轻棹拧着眉转过身:“别拿身体开玩笑。”
“我有数。”顾屿说,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你上次不是说,小舟打呼噜助眠?开着门缝,让它陪你。嗯?”
轻棹眉头没松开。
顾屿看着她,脸上那点很淡的笑意慢慢散开。他走近一步,抬手,很轻地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轻棹晃了一下。
“我不是逼你,你知道我的,我不会。”他说,声音低缓,“但再这样下去……”
他看进她眼睛里,把后半句说完:“我们都会难过。是不是?”
轻棹听到“难过”两个字,鼻腔猛地一酸。他们很少这样说话。她不擅长坦诚,不擅长争吵,她习惯自己把问题想透,然后找出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安静的办法。
安静的办法。
一股很涩的东西堵上了喉咙。她又用了这个办法。她又错了。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轻棹自暴自弃地想。
她抬起眼回视他,眼眶有些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就明天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轻棹身后,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透出来,只有一片沉沉的的黑。而客厅的光,正从那道缝隙的边缘淌进去些许,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