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异常报告》薄脆牛肉

5、第五章：缓存写入 走吧，我们

　　“你等下。”轻棹趿拉着拖鞋小跑进屋，又抱着笔记本电脑出来，盘腿在沙发上坐下。

　　屏幕亮起，文档标题是「何小舟观察日志」。里头规规矩矩列着表格，日期、时长、备注。原因那一栏，清一色打着问号。

　　“我之前想，会不会是你……身体出了问题。”轻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眉头拧着，“觉得‘小舟’像是个强制重启的保护模式。但是昨天我觉得呢……”

　　她停住，敲了行字上去：可能与情绪波动有关？

　　顾屿一直在旁边看，这时忽然出声：“何工，”他语气里带点笑，“流程这么规范。”

　　轻棹被打断，也笑起来，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顾同学，配合一下。”

　　笑完，她脸色正了正，转向他：“说正经的。你第一次晕倒变猫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什么都行，小事也算。”

　　顾屿静了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那阵子刚来S市，社里活堆了蛮多。就是熬，连着几天，黑白不分地熬。”他顿了顿，“硬要说特别的……可能就是缺觉得厉害，看东西都有点飘。”

　　轻棹听着，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的光标上，一闪一闪。

　　“对了，”顾屿像是刚想起来，说，“下午我得去趟棚里，有个拍摄挪不开。”

　　轻棹“嗯”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就进了自己房间。顾屿坐在原处，捻了捻手指，起身去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等他拉开门，轻棹已经等在玄关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还拖着一截。“好啦，走吧。”她声音扬起来。

　　顾屿看着她还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那处塌了塌。“轻棹，”他声音软下来，但很坚持，“昨天没睡好，在家歇着。”

　　轻棹已经半个身子探到门外，只扭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怎么行？你万一在那边变了怎么办。不管，我去按电梯啦！”说完，脚步声就嗒嗒嗒往电梯那去了。

　　顾屿在门口站了两秒，叹了口气，还是笑了，带上门跟上去。

　　时间紧，两人在楼下小店吃面。轻棹抽了张纸巾，先擦自己面前，手腕一转，把顾屿那边也带了一道。

　　顾屿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等她把用过的纸团放到一边，他才开口，像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样子？免葱免蒜？”

　　轻棹正拿起筷子，闻言，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也没抬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顾屿便转身，朝柜台后扬了扬声：“老板，两碗都免葱蒜。”

　　没有“你怎么记得”，也没有“我一直记得”。这个习惯，连同它所牵连的那段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珍贵的那段时光，就这样被平铺直叙地打捞起来。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对坐的轮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点清脆的响。

　　店门外的水泥地缝里，冒出几丛被雨水打得贴服的草。这会儿，雨后稀薄的阳光正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那些趴了一夜的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腰。

　　来到摄影棚，顾屿把轻棹带到靠边的沙发坐下，跟助理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扎进相机和灯光里。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凑过来，伸出手：“嗨，蔡霆，叫我小蔡就行。老大的助理。”

　　“何轻棹。”她握住对方的手，“叫我轻棹就好。是顾屿的……朋友。”

　　小蔡忽然抿嘴笑了，音量压了压：“我们老大在追你吧？”

　　轻棹愣住了，没想到这么直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高中同学。”

　　小蔡端详她表情，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转身不知从哪变出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递过来：“好吧。老大交代的，说提前五分钟热上，还让我照顾好你。”

　　轻棹接过杯子，掌心被熨得温热。“谢谢你呀。”她笑了，“他一直挺体贴的。”

　　“老大人是挺好，”小蔡挠挠头，“但体贴真谈不上，还总嫌我话多呢。”说完自己先笑了。

　　轻棹也笑，没接话，只说：“你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看看。”小蔡“哎”了一声，麻利地跑开了。

　　她转过脸，看向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顾屿。他今天穿了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微皱着眉调整镜头。平日里他笑的时候多，这样拧着神、全副注意力都收在方寸取景框里的样子，她见得少。有点陌生，但……更帅了。

　　忽然，顾屿转过头，镜头对准她，“咔嚓”一声轻响。

　　轻棹被闪光灯晃得眨了下眼。

　　顾屿从相机后露出脸，虎牙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试下光。”说完立刻转回去，对着模特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好，我们继续。”

　　轻棹没说话，垂下眼，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奶沫沾在嘴唇上，是她喜欢的甜度。

　　看顾屿工作是件舒服的事。模特找不到状态，他也不急，只给几个很短的词，有时甚至只是用手比划个方向，对方就能懂。他不说“不对”，只说“试试这样”；不说“完美”，说“OK，保持住”。棚里其实有点吵，快门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但他的声音特别清晰。

　　沙发太软，牛奶太暖，空气里嗡嗡的杂音渐渐成了白噪音。昨晚没睡好，轻棹眼皮越来越重。闭眼前是他微微弓身找角度的侧影，再睁开时，身上多了件大衣。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味。

　　顾屿正在不远处跟小蔡低声说话，余光瞥见她动，便走了过来。他眉头拧着，伸手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

　　“轻棹，”他声音有点沉，是压着的那种担心，“让你在家休息的。”

　　没等她回话，他又叹了口气，那点严厉还是没绷住，化成了无奈。“在这儿睡不舒服。等很久了吧？”

　　轻棹还在迷糊状态，声音带着刚醒的黏：“没有呀，挺舒服的……”她浑身暖洋洋的，眼睛半睁不闭，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

　　顾屿看着她的睫毛，到嘴边的话停了。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又松开。他很少见她这样，不设防的，软绵绵的，让人特别想捏下她的脸。

　　轻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圆，坐直了：“你没有要变身吧？”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职，带了点懊恼，“说好要看着你的，我怎么睡着了。”

　　顾屿看着她那瞬间清亮的眼睛和微微懊恼的神情，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很轻地挠了一下。他笑了笑，语气放松：“没事，现在挺稳的。”边说着，边把她的大衣拿过来，递过去，“走了，我们回家。”

　　轻棹接过衣服，避开他含着笑垂下来的视线，他专注地、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笑，她有点受不住。

　　她穿好衣服，忽然低下头，小小声地笑了。

　　她在心里，默默跟着念了一遍：

　　“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词对她来说，需要沉重、漫长的心理准备，但现在是一种确切的、温暖的期待。甚至生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想要小跑起来的急切。

　　走出棚外，天已经黑透了。何轻棹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毫无防备地睡了这么久。她扭头看顾屿：“累吗？都这么晚了。”

　　顾屿挑了下眉：“今天算顺利的。之前拍过一个有点名气的，拍到一半闹脾气喊饿，非要吃某家特定的点心才肯继续。”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轻棹快垂到地上的围巾尾巴捞起来，轻棹的脖颈下意识地随着动作缩了一下，又马上放松下来。他顺手替她重新绕好。

　　“全组人就干等着，”他接着往前走，“助理买回来，他又嫌不是刚出炉的，戏多得不行。”

　　轻棹听得入神，也有点八卦，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是谁是谁？我保证，我嘴很严的！不说出去。你知道我的！”

　　顾屿被她那样子逗得又笑出虎牙，随即收敛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下次心情不好想喝酒，得叫我，不许只找肖雪。”

　　说完，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不看她，只抛下一句：“同意就告诉你。”

　　轻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对闺闺小小地说了声抱歉。她小跑两步追上去，扯了扯他袖子：“成交成交，顾大摄影师，快说。”

　　顾屿停下，慢慢把头靠向她。轻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屏住呼吸。他却忽然拐了个弯，气息拂过她耳廓，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什么？！”轻棹如遭雷击，微微张着嘴，“我还觉得他挺帅的！”

　　顾屿也不笑，淡淡地说：“是帅。”

　　轻棹沉浸在轻微“塌房”的震撼里，半晌才开口：“好吧……我还以为你这工作虽然累，但整天对着帅哥美女，至少眼睛很享受。没想到还要心累，唉。”

　　顾屿忽然问：“你看过我拍的照片吗？”

　　轻棹抿住嘴唇。她看了。肖雪提过后，她就去搜了那本杂志。她不懂太多技术，但那些照片给她的感觉，和眼前的顾屿很不同。

　　那些照片，画面基本都是冷调，人物当然是好看的，却都像跟现实世界隔着一层，透着一股干净的、疏离的孤独感。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笑着点头：“看啦，都是大片。”

　　顾屿听了，笑了笑：“那下次，给你看看‘小片’。”

　　轻棹自然开心地应了。

　　快到小区楼下，路灯忽然闪了几下，骤然全灭。黑暗中只剩远处的光，城市独有的模糊光晕。以及一点冷清的月光。

　　两人同时收住脚步，顾屿很快反应过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先落在轻棹脚前。

　　“没事。”他说：“呼噜毛吓不着。”

　　轻棹也没那么害怕，她看着晃动的光柱，若有所思，问：“你被吓到的时候会有要变身的感觉吗？”

　　顾屿回忆了一下，确定地说：“没有。”

　　轻棹点点头，脑子里的清单划掉一项，“那看来这个可以排除。”

　　因为这场意外的黑暗，他们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顾屿落后轻棹半步，举着手机，让那团光正好笼住她前面的路。

　　轻棹垂下眼，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光里，又走出光圈。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

　　在这片被光笼罩的、缓慢的安静里，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失控”的那个同样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