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异常报告》薄脆牛肉

4、第四章：数据采样 他确认：他

　　客厅一片黑暗。小舟将下巴垫在交叠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紧闭的卧室门。

　　很多年前，顾屿也这样看过另一扇门。

　　高中教学楼尽头的消防门，轻棹有时会躲去后面接电话。接完电话出来，她会背对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肩膀微微塌着，但头抬得高高地看着天空。然后她会用力拍拍自己的脸，深呼吸，再回教室。

　　另一扇是车门，周日晚上返校，他在门口撞见过她下车。关上车门，她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会，回过神来才走向教室。

　　脸上已经是他熟悉的、温和明亮的表情。那好像是一种轻棹专属的把门关好的能力。

　　就像现在这扇门一样。

　　高中的轻棹对顾屿来说是个锚点。

　　他的高中由这个锚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不认识轻棹前，一部分是之后。

　　初见只是自然地产生一些少年人的好感。这太正常了，很少有人第一眼看到何轻棹不喜欢她。没有人会不喜欢一双很明亮、很爱笑的眼睛。

　　顾屿的父母都是很冷静、很平淡的人。他们的人生是按部就班的，进体制内、相亲结婚、生子。人生的列车稳稳地行驶，起点和终点早已固定。也许是自己的人生已经很难出现波澜，他们并不怎么干涉顾屿的成长选择，只要求他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顾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就淡淡的。成绩考差了也不是特别在意，考好了自然也就开心一会。他的成绩也就一直维持在一个中等偏上的水平。

　　但这也导致顾屿对任何事情都是轻快的、无所谓的。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所谓“松弛”。

　　直到认识轻棹。

　　他喜欢观察周围同学的个性。年少的人是藏不住个性的。他们的个性是有形状的、棱角分明的。时光的风缓慢地吹拂，棱角才会逐渐变得软和。

　　轻棹是很不一样的。

　　他跟轻棹能稍微熟悉起来，还多亏了天明。四个人能玩到一块，是种顺水推舟的缘分。

　　顾屿和天明自不必说，对门住了十几年。天明又和肖雪熟络，而肖雪身边，总跟着含笑的何轻棹。高二分班后，这种由人及人的关联，像一张无形的网，很自然地把他们兜到了同一张午饭桌上。

　　高二下学期，他们有了固定的食堂座位区。肖雪和天明负责端汤和拿筷子，何轻棹会拿出纸巾把桌子擦一遍，顾屿则去占住那张总是吱呀响的椅子。

　　午后的走廊栏杆，也总被他们四个靠着。不说话，就看着操场，等风从南到北吹过一遍，谁先叹口气，或笑出声，这一局的“放空”才算结束。

　　轻棹不同于肖雪给予每个人的大方开朗。何轻棹的开朗是对于朋友的。不熟的人会说她是温柔的，朋友觉得她是包容的。

　　但大部分时间她笑着婉拒很多课间的活动，坐在座位上撑着头做题。

　　考试成绩下降时，她也只是静默一瞬。一起吃饭的时候天明和肖雪斗嘴她跟着笑，该点头点头。但是眼睛的笑是散的。打完电话她会靠在走廊上望着天空发呆一会。回到教室做题又恢复埋头苦干，可是脸上有一点点微小的、已经被阳光晒干的泪痕。

　　他越来越好奇不影响别人情绪、不关注自己情绪的何轻棹。也观察到，轻棹甚至会忘记喝水，水杯空了也是不去倒的。不关注自己的情绪，也不是特别在乎自己的身体。

　　顾屿问题目的时候她很有耐心很温柔，她自己被难题卡住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的指关节去反复蹭那张纸的边缘，把纸边蹭得毛毛的，微微卷起来。攻克难题，她眼睛会忽然一弯，然后突然撂下笔，伸手去搓搓旁边肖雪的后颈傻笑。

　　如此鲜活。但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接电话的次数少一点，必须回家的次数，也少一点。

　　他对轻棹的心动是自然的、平淡的。像涓涓流动的小溪，但他不知道，小溪潺潺，总是流向大海，大海会掀起惊涛骇浪。他会站在原地不可避免地被掀翻。

　　高中生总是困得厉害。顾屿上课支撑到一半就不勉强自己，趴下前交代了天明一声：“睡一小会。下课叫我一声。”

　　迷糊中，耳边声音变得嘈杂。有课桌椅动的声音、走动的声音。他听到有一声小声柔和的“顾屿”。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轻棹就那样弯下腰笑着看着他：“小顾同学，该醒啦，天明他们买吃的去了，让我叫你起呢。”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某种恒定、平稳的节奏彻底乱了。就像稳定的钟摆撞上了玻璃罩，嗡鸣着，宣告一个规律的终结。

　　他确认：他非常、非常地，喜欢何轻棹。

　　顾屿不回避自己的喜欢。一起吃饭的时候，肖雪讲到其他班级一些恋情，他会抬头，平静地看一眼轻棹。

　　轻棹会疑惑但坦然地回看，最终总是他会挫败地、耳朵发红地败下阵。

　　但轻棹是很聪明的，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她还是那样笑着，但开始避开他的眼神。问她题目依旧耐心，但眼睛都是下垂地看着题目。

　　顾屿很想轻轻捧住她的脸，绑住她的视线，让那双眼睛看着他。

　　南方的夏天热烈又潮湿。毕业后的那个雨天，雨下得跟他的心跳声同频。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轻棹，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吧。”

　　可轻棹避开他的视线，呼吸有点急，语速也很快地说：“我没有想法的，顾屿。我只想好好念书，上了大学后也是，我的目标只有念书。你也是的，前程未来很重要，你以后会遇见，最好的那个人。”

　　顾屿始终没看到轻棹的眼睛。他只是很遗憾，很遗憾没有回答她，我不会的。我不会再遇见下一个你了。

　　窗外忽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小舟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回忆里那场倾盆的、心跳般轰鸣的夏雨。是此刻，窗外真实的、纤细的冬雨。

　　他也不是急切地、莽撞的少年顾屿，他现在是小舟。他缓慢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那场大雨终于退去，眼前是此刻的黑暗，和门后的轻棹。

　　小舟与少年顾屿的共同点是，时至今日，他的无力感仍然清晰。

　　雨下了一整夜，轻棹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偶尔她在父亲的车上坐着，车里的空气压得她喘不过气，场景切换的时候她面前是顾屿的背影在快步地走，有时候是小舟在前面奔跑，她怎么也追不上。她想喊一声等等我，但是喉咙好像被一团纸巾堵住了。

　　一睁眼，轻棹的头就有点昏沉，摸过手机一看，自己一觉睡到了中午。她带了副眼镜遮住浮肿的眼皮，打开门，小舟团成蚊香状在门口。

　　它轻轻睁开眼，起身抻了抻身体。轻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小舟用耳朵边的气味腺回蹭她的手心。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的。

　　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轻棹笑着说：“你今天变猫的时长比昨天长。”而后笑意慢慢变淡。

　　“顾屿，”她垂下眼，慢慢开口，“昨晚……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小舟静静看着她。

　　“是我家里的事情。”她捋了捋它耳后的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怕你觉得我......懦弱。”

　　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我确实很懦弱，但我也不想让你误会了。”

　　话音落下，小舟胡子一颤，忽然转身窜进了浴室。里头传来些微动静。轻棹还蹲在原地。没一会儿，顾屿走出来，额间的头发还有点湿。

　　他径直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稍微一拉将她拉起身到沙发上，而后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嗓子都哑了，”他说，“先喝水。”

　　轻棹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暖着手。她喝了两口，听见顾屿在旁边坐下。

　　“轻棹，家里的事，不想说就不说，”他声音不高，“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这里。”他转过身盯着轻棹的眼睛，“但不要再那么说自己。”

　　轻棹看着顾屿的眼睛。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不加掩饰、直接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有很复杂的东西，她现在不想去分析，只想短暂地、不顾一切地，沉在这片目光里，这让她感到很安全。

　　她笑着开口：“好。我保证不说了。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开口。”

　　顾屿忽然扭开了头，声音有点哑，：“我能拥抱你吗？现在，立刻。”

　　他停顿了一下：“朋友之间。”

　　轻棹心跳得很快，她没有怎么思考，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顾屿几乎同时将手臂环上来，力道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他呢喃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也像是一声叹气，轻棹没有听清。她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这个安静的拥抱。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轻棹看见屏幕上的“爸”，手指无意识地搓自己的衣角。

　　顾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搓衣角的手：“别搓了。”然后伸手替她按下挂断键了。

　　“等你休息好再说，”他说，“天又没塌。”

　　轻棹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忽然笑了下：“嗯！”

　　两人在沙发上安静坐了一会儿。窗外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稀薄的光。

　　轻棹忽然想起了什么，严肃开口：“顾屿，我感觉好像到一点你变猫的规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