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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程序崩溃 系统错误 ...

  •   接下来两天,果然和轻棹猜的一样。

      顾屿每天恢复的时长都在增加,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白天,他多是猫的形态。这具小小的躯体里,装着人类的意识。他安静地巡视这个家,目光掠过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最后,总会停在客厅那面照片墙上。

      墙上钉着许多面孔,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肖雪张扬的笑,天明憨厚的脸。

      小舟竖起的尾巴,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失落还是什么,软软地垂落下来。

      它转过身,尾巴“不经意”地扫过墙面。

      天明的照片,悄然滑进了木质相框与玻璃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模糊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它若无其事地重新竖起尾巴,迈着标准的猫步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平常的巡逻。

      轻棹近来都尽量准时下班。

      晚餐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他们聊手头的工作,抱怨难缠的客户,话题安全地圈定在“此时此刻”,像在一条熟悉的、平坦的轨道上滑行。

      只是很偶尔的,聊到高中,轻棹卡住半秒,然后她会立刻转移话题,自认为很巧妙。

      顾屿听着,从不揭穿。

      饭后轻棹抱着电脑陷进沙发。她主导的《漫游者》反响热烈,但有个核心痛点始终悬而未决:玩家在探索能量耗尽后,只能被困在已解锁的区域,进行毫无意义的原地踏步。

      官方论坛里,玩家戏称这段时间为 “贤者时间”。

      她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用户反馈,毫无灵感。

      扭头看向沙发的另一侧,顾屿在处理照片。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房间里只剩下键盘闷闷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

      忽然,顾屿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在屏幕上,平静地开口:

      “轻棹,喝水。”

      轻棹一怔,下意识地摸向手边,那只玻璃杯正袅袅地散着微弱的热气,水位不知何时又被维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总是刚好。顾屿在时,她手边的水杯好像永远都是满的。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高中晚自习,每一次从题海浮起,水杯永远是“刚好能喝”的。她总是侧头对肖雪笑:“谢啦。”肖雪会从书本里抬头,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跟我客气什么呀!”

      她从未深究过。就像从未深究过春天为什么会来,课间十分钟为什么总那么短。

      此刻,这温度成了一道简单的证明题。

      已知:肖雪看书入迷时,连自己的水都会忘记倒。

      求证:那三年里,是谁在每次课间,悄无声息地帮她倒水?

      她抬起视线。

      沙发另一端,顾屿正看着屏幕上一张照片的细节,侧脸沉静。

      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失重的感觉,从轻棹的胃部缓缓升起。

      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静坐了几秒。然后,她站起身,拿起顾屿手边那只空了大半的杯子,走向厨房。

      她调着水温,试了三次。然后接满,带回,轻轻放在他手边。比他惯常给她的倒的,温度高出少许,仿佛某种无言的补偿。

      顾屿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杯子上,停顿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握住。

      过了二十分钟,思路依旧困顿。这时,键盘传来一声轻响。

      果然,顾屿变成小舟了。橘猫已端坐在她的键盘上,挡住了那片令人焦虑的“空白”。

      它甩甩头,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踱到她脚边,寻了个位置,娴熟地团成一团。

      轻棹冰凉的脚背陷进那片毛茸茸的、温暖的柔软里。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玩家在等待时,世界里也能有这样一小团主动靠近的、沉默的、可交互的暖意,一段只属于此刻的、隐秘的陪伴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尚未成形。

      这个冬天确实不太冷。

      如果熬得太晚,小舟会跳上来,用爪子轻轻按住她移动鼠标的手,胡子绷得笔直。轻棹能从一张猫脸上读出不容商量的严厉,只好心虚地妥协。

      如果她进了房间偷偷拿起电脑,门外会传来极其轻微的挠门声。她叹口气,想起猫的“千里耳”,便彻底放弃了“顶猫作案”的念头。

      将睡未睡,意识浮在昏暗的水面。顾屿是轮廓清晰的一束光,小舟是晕开的一团暖绒。她在半梦半醒间,于黑暗里反复描摹,小心测量这两者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膜。

      于是,爱做噩梦的何轻棹,近来的睡眠变得沉实、连续。

      轻棹今天加了会班。手机震动了第三遍,屏幕上“爸”这个字固执地亮着。

      她吸了口气,接通,没立刻放到耳边。

      “怎么这么久才接?”何平遥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一种惯常的不满意。

      “在忙。有什么事呢?”轻棹答。

      “工作的事。”何平遥在那头停顿了一下,是那种要宣布正事前的沉默,“市投资促进局,我跟你李伯伯,就是以前住我们对门那个,说好了。他儿子跟你同届,现在都已经是科长。你回来,先在他手下锻炼,平台、人脉,都不是你现在能比的。”

      又被通知了。轻棹手又不自觉地抠紧。她感到一阵细微的耳鸣,办公室键盘的敲击声忽然变得很远。

      “爸,”她打断,声音很轻但坚决,“我在S市工作,之前就说过了,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你那叫什么工作?”何平遥声音放低,“私企,合同工,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跟你妈这么多年培养你,给你铺路,是让你去给人打工、看人脸色的?”

      “我喜欢现在的……”

      “何轻棹,你就是眼界太浅。我这张老脸,舍出去给你求来这个编制,这个平台,你一句轻飘飘的‘事业’就想打发了?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名额,我求了多少人,搭进去多少?”

      轻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听筒里的声音继续着。轻棹忽然想到了沥青,粘稠、无法挣脱的。

      “你总觉得我在逼你。小时候逼你读书,是为谁好?现在帮你安排前程,又是为谁好?一条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阳关道,一条是你自己摸黑走的独木桥。你书读得那么好,怎么这个账就算不明白?”

      “这不是算账……”轻棹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就是算账!”何平遥的声音忽地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其不争,“我跟你妈投入了多少?心血,钱,关系!我们得到什么回报了?就是你越飞越远,越来越不服管?何轻棹,你就是书读得太多了,读得只认自己那套理,把根本都忘了。”

      根本。轻棹想,什么是根本?是听话,还是无法估值的回报。

      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良久,何平遥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话,我说到了。路,给你铺到脚下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但你记着,你今天选了什么路,以后就得受着什么果。别等到哪天在那边碰得头破血流,再回来哭,说爸当初没给你指过明路。”

      “……”

      “你自己想想吧。”

      忙音响起,干脆又决绝。

      轻棹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她没有立刻动,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开始用力地、反复地搓自己的左侧膝盖。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里沾上了什么粘腻的、洗不掉的东西。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尚未亮起。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持续不断的、徒劳的摩擦声。

      冷静下来后,轻棹给顾屿发了条微信,告知晚上不回去吃饭。发送成功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肖肖,”她拨通肖雪的电话,“周五了。陪我吃顿好的。工作……有点累。”

      电话那头传来肖雪立刻精神起来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她收拾东西的窸窣响动:“来!地址发我!立刻到!”

      s市的冬夜是湿冷的,一整面的霓虹灯,映得潮湿的路面泛起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看了眼手机,顾屿没来消息。肖乐发来餐厅的定位。绿灯亮了,轻棹跟着人群,朝马路对面那片灯光走去。

      餐厅里暖气很足。两人先专心吃饭,直到胃里被食物填满,肖雪才放下叉子,看向她。

      “家里来电话了?”她问得直接,眼里是了然。

      轻棹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带上一点罕见的、柔软的依赖:“肖肖,我好累。”

      肖雪脸上立刻浮起明明白白的心疼。她丢开餐巾,伸手过来紧紧挽住轻棹的手臂,义愤填膺:“啊啊啊心疼死我了!工作这个恶魔,折磨完我又折磨你!等忙过这阵,姐一定带你出去疯,把什么都忘掉!”

      手臂被她晃着,轻棹忍不住笑出声,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气,似乎也被晃散了些。

      “好好好。”她应着。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最好的朋友。肖雪总是这样。有些事轻棹从不细说,她却总能猜到那片阴影的轮廓,然后不由分说地挤进来,用她特有的热闹,把她的明亮分一点给自己。

      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抱着她,讲些无聊的八卦,或是陪她把枯燥的课文念上一遍又一遍。

      轻棹曾看过许多讨论,说原生家庭的烙印会让人变得残缺、冰冷。可肖雪的存在,像一种持续的反证:因为被这样的朋友长久地、具体地爱着,她也终究长成了一个在旁人眼里,还算温和明亮的人。

      轻棹忽然想到了带着一张虎牙的笑脸。

      脸有些发烫,她忽然想回家了,想回到那个有暖光、有温水、有一团橘色温暖在安静等待的空间里去。想用手指,埋进那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肖雪原本嚷嚷着要跟她回去“宠幸”新猫,被轻棹好说歹说,用“明天一定”之类的话,才笑着拦在了出租车外。

      车门关上,轻棹靠向椅背,报出地址。

      车子缓缓汇入夜晚的车流。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这条路,显得格外清晰。

      轻棹走到楼下时,已近十点。她不知怎么停住了脚步,第一次在这里抬起头。

      整栋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子,间或传来模糊的电视声或笑语。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方格,最后停在其中一扇。那扇窗透出暖黄的光,窗边隐约可见她给小舟买的吊床的一角。

      她在路灯下站了几秒,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

      刚要转身上楼,却看见顾屿。

      他靠在单元门内的阴影里,楼道没开灯,他安静地立在那儿,双手插在衣袋中。

      “你怎么下来了?”她轻声问。

      顾屿闻声站直,脸上映着从门外漫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晕:“看你很晚。”

      她垂下眼:“不用的,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好。”顾屿点点头,声音隐在昏暗里,“下次不会。”

      轻棹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转的低微嗡鸣。

      轻棹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忽然开口:“我跟肖雪吃饭去了,之前冷落了她好几天。”

      “嗯。”顾屿应了一声。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视线移向电梯的镜面。

      顾屿却通过镜子和她对视,目光沉静,仿佛已看了许久。

      “轻棹,”他问,声音很轻,“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轻棹一怔,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视线落向自己的鞋尖:“没有的,只是工作有点累。”

      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到达。她像得了特赦,先一步匆匆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顾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在原地停留了一瞬,才迈步跟上。

      轻棹早早回了房间,关上门,熄了灯。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维持表面的力气。她仰面躺着,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迅速没入鬓角,濡湿了枕套。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用力地搓揉被角,仿佛那里有一个永远也抚不平的褶皱。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坐在父亲的车里。

      车厢沉闷,她必须事无巨细地汇报成绩,机械分析成绩一分的原因,汇报学校发生的每一件事。听着父亲的教训,听着他说'牺牲'、'付出'、'为你好'。

      十七岁的何轻棹拼了命想逃跑,逃到一个人潮汹涌、没人找得到她的大都市,藏进陌生的人流里。她也拼了命想做出成绩,想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还”给父母,想说:你们总是说你们多痛苦和不容易。

      可是她呢?她容易吗?

      二十四岁的何轻棹,此刻仍像被困在那辆十七岁的车上。原来她从未真正逃离。

      她想起方才电梯里顾屿温和的询问。可她要怎么说呢?谁能理解连绵不绝的痛苦?她当初连他那样一份赤诚的喜欢都能狠心推开,如今却连父亲一通电话的重量都承载不起吗?她要承认自己懦弱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缩紧。她猛地坐起身,不敢发出太大的啜泣声,只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下眼睛。然后摸黑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安眠药瓶,吞下一片。

      门外,地毯上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贴近门缝,安静地伏了下来。耳朵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捕捉着门内每一丝克制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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