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异常报告》薄脆牛肉

2、第二章：交互测试 我们如何相

　　轻棹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却意外睡得很沉。

　　闹钟响时，她睁开眼，昨夜种种如潮水回涌，不像梦，像是机器人强行载入的一段现实数据。

　　打开客厅门，橘色的小舟盘桓在门口，尾巴竖得高高的。

　　她忍不住弯腰摸了摸猫猫头。小舟仰起脸，顺从地侧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就在皮毛与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人俱是一僵。这个动作过于默契与自然。

　　“咳，我先去洗漱准备上班啦。”轻棹撤回手，莫名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急匆匆起身走向浴室。

　　洗漱换好衣服，她从衣柜翻出套男装放在沙发上。再出来时，她已穿戴整齐，手里多了一套折叠好的男装。

　　“对啦，给你拿的。要是变人了就先凑活穿，等我下班给你买新的。”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中央，对一旁的猫开口。

　　说完便扯下围巾匆匆一裹，扬声留下句“那晚上见啦”，推门便走。

　　寒风只溜进来一瞬。门关上了。小舟迎着那缕未散的余风轻嗅鼻尖。

　　怪猫咪的神力，冷风里裹着轻棹身上淡淡的椰香，那是从她大衣偷来的，与之前萦绕在他鼻尖的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尾巴，为这瞬间的失神升起一丝忏悔，随即又把这过错推给了小猫小舟。算了。他竖起尾巴，打算礼貌地逛逛客厅。

　　它蹬上沙发，打算找个阳光好的位置。沙发中央，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陌生的男装。

　　轻棹家里，怎么会有男装？

　　他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瞳孔微微收缩。忏悔被暂时搁置，一个全新的、需要侦查的课题，摆在了面前。

　　轻棹到工位，灌下一大口咖啡，拎起笔记本就扎进了会议室。

　　跟策划过数值，她语速放得很快。转头找美术，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到了：“图我看了，细节很厉害呢，但整体有不协调的地方，下班前咱们碰一下？”

　　午间歇空，办公室里嘈杂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点开监控。

　　小舟蹲在窗户前半眯着眼，没有大变活人的迹象。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隔着虚空，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轮廓。随即，拇指利落地向上一划，退出，给猫留点隐私，锁屏。

　　手机“咔哒”一声扣在桌面，她顺手捞过旁边的项目单，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便重新掉进了需求文档里。

　　“我回来——”

　　轻棹推开门，话音在看见顾屿的瞬间，像被轻轻按下暂停键，后半截“啦”字被硬生生吞下。

　　顾屿就站在客厅暖光里，像是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他转头看她，脸上有一点笑，那笑意让眼下淡淡的倦容显得柔和。

　　“回来了。”顾屿说。

　　轻棹那句冲到嘴边的“你怎么又变回来了”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她低头换鞋，动作有点忙乱，鞋拔子磕在柜门上“咚”地一响。

　　“时间……跟昨天差不多？”她有点紧张地开口，一边解围巾一边问。眼睛却没看他，盯着围巾上的纹路。

　　“嗯，差不多。”顾屿看着她跟缠住的毛线较劲，很自然地伸手捏住线圈松动的一头，轻轻一抽。围巾顺畅地滑落下来。他随即递过一杯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感觉比昨天好点，就做了饭。”他侧身，让餐桌进入她的视线，“冰箱里东西不多。”

　　饭菜的香气这才慢悠悠地飘过来。轻棹吸了吸鼻子，眼睛弯起来：“好香。”

　　她把水杯放在柜子上，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纸袋递过去，“哦对，给你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身上那件明显短了的家居服，又看向沙发，早晨那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布料上赫然印着几个梅花形的印子，和几根醒目的橘色猫毛。

　　轻棹的眉毛挑了一下，看看衣服，又看看干干净净的顾屿，困惑地问：“这……不合身？”

　　顾屿接过新衣服的袋子。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沙发，喉结动了动。

　　“嗯，”他抬起眼，坦然地说，“不太合适。”

　　轻棹看着他身上更局促的衣服，疑惑更甚，却被饭菜香勾了注意力：“那你试试这套新的吧，试完我们吃饭。”

　　顾屿换了衣服出来。一件崭新的白色卫衣，带着没洗过的挺括感，和他身上某种非人的柔软气息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轻棹抬眼，那片白色刺了她一下。不是痛，是条件反射般的收缩。

　　耳畔仿佛又漫进了毕业时那场雨。

　　视野里是顾屿穿着一件白色校服，被雨淋得颜色深一片浅一片，紧紧吸附着少年单薄的骨架。

　　他的声音混在雨里：“轻棹，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吧。”雨声被心跳声盖过了，不知道是谁的。

　　轻棹几乎是抢答一样拒绝了。理由流畅得像谎言。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只剩下雨声公平地、冰冷地审判着两个人。她盯着他垂落的手，慢慢松开了。

　　然后她转身，把自己扔进更大的雨幕中。

　　后来很多年，这雨声成了她一个人的苦役。难熬的时候耳边总是响起这场雨。轻棹笃定，这是为了惩罚她的仓促、不诚实，以及她打翻的一颗真心。

　　“轻棹。”

　　顾屿的声音平稳地打断她的回忆。

　　“不合适？太装嫩了？”他问。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里有一种尝试融入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轻棹吸了一口气，把鼻腔里的酸意压下去。

　　“合适。”她说，声音有点鼻音，佯装轻快地说，“太合适了，顾同学，帅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快吃！不然待会吃猫粮了。”

　　顾屿应声去洗了手，挨着餐桌坐下。

　　轻棹夹了块肉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抬头看他：“这个肉是酸甜口的，我一直很爱吃唉。”

　　顾屿正给她盛汤，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吗？”他把汤碗推到她手边，语气寻常，“我看冰箱里番茄挺好，就顺手做了这个。” 他抬起眼，“那算我谢谢轻棹的收留了。”

　　饭后收拾碗筷的间隙，顾屿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轻扫过沙发上叠着的那套男装，手指无意识蹭了蹭掌心的水渍。

　　他没回头，随口道：“轻棹，那套衣服也不是不合身，是我总担心，穿了别人的不太礼貌。”

　　轻棹正端着空碗往厨房走，闻言回头瞥了眼沙发，漫声应：“那个啊，之前网购买错码，忘了退货就一直放着了。”端碗的指尖轻轻抠了下瓷沿，那句“可你昨天今天穿的，不也都是我的，”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漫开，盖过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怔忡。

　　顾屿“嗯”了一声，他没发现，自己捏着抹布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垂眼擦了擦台沿，没再说话。

　　“对了轻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去，麻烦你去我住处拿几套衣服，还有备用手机。”

　　他简单交代了给助理发的信息，报出地址和密码。轻棹点头，用手机记下，动作利落。

　　事情交代完，轻棹看向他，好奇地问：“我记得你录取的是化学系，怎么成了摄影师？”

　　“大一进了摄影部。”顾屿说，“后来发现，用镜头抓取某个瞬间的‘真实’，比在实验室里观察试管反应更...值得等待。”他停顿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念化学？”

　　“当然，T大的化学系。”轻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很快转开话题，“现在这情况，你工作安排能跟上吗？”

　　“没问题，该拍的都交代给其他人了，我助理都清楚。”顾屿目光温和，“倒是你，何工。我听天明提过，你现在很厉害。”

　　天明是他们的老同学，跟肖雪关系好，一直有联系，该是肖雪又在外头吹牛了。

　　提到工作，轻棹身上那种明亮的自信便透了出来。“刚升的”她皱了下鼻子，带着点不掩饰的小得意，“从写代码的，变成管人写代码的。”

　　顾屿没有笑。他看着她，很认真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特别厉害。”

　　轻棹接不住这目光，耳根有点热，她慌忙扯话：“肖乐也说你厉害，拍过她偶像，下次也帮我要张签名。”

　　顾屿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忽然，他脸色白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轻棹，”他声音沉下去，语速加快，“我可能……”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人影骤然消失。宽大的白色卫衣软塌下去，一只橘猫从领口钻出，抖了抖毛，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她。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小舟倒适应得快，头一歪喵了一声，踱步过来蹭了蹭轻棹的腿，带着点迫不及待的亲昵。猫都这么大方，人也不客气，伸手撸了撸它的软毛。

　　忽然，轻棹想起什么，动作一顿，迅速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她捧起小猫的脸，迫使那双琥珀色的圆瞳看着自己，眼里闪动着光亮。

　　“你今天维持了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她语速快而清晰，“比昨天长了一倍多，而且状态更稳。也许等你身体机能完全正常，这个‘变身debuff’就会自动消失！”

　　顾屿没听进去这些，他看着眼前的脸，离得太近了。人类何轻棹面对人类顾屿，总遮遮掩掩左顾右盼，可面对猫咪小舟，却能动手动脚，大大方方。

　　这一刻，他分不清，困在小舟的身体里，是惩罚，还是奖赏。

　　轻棹的眼睛映在小舟琥珀色的瞳孔里。顾屿想，是奖赏。

　　轻棹用指节蹭了蹭它的下巴。“你也觉得有道理，对吧？”

　　回过神，他轻轻摇了摇尾巴，慢慢眨了眨眼。轻棹笑，知道这是答“对”的意思。

　　隔天，轻棹按地址找过去，用密码开了门。

　　屋里很干净，客厅几乎被摄影器材占满，架子和地面上摆得一丝不苟。墙很大，贴满了照片。旁边立着一个原木书架，塞满了。

　　她轻手轻脚进卧室，捏着柜门沿轻轻开，目光刻意往墙面上偏，没敢多打量。

　　按他说的打开柜门，一眼就看见搁在最上层的备用手机，伸手拿起来，手指忽然顿在半空。

　　手机壳上是只橘猫的简笔线条，在清晨的光里泛着一点柔软的哑光。

　　轻棹的动作停了。

　　她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将两个并排放在衣柜的隔板上。一样的线条，一样的弧度。连耳朵尖那个她总用拇指无意识摩挲的、细微的凹陷，都分毫不差。

　　她当初挑了很久，以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只。指腹沿着那道橘色线条，从头顶，慢慢描摹到卷起的尾巴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像是抚过一道愈合已久的旧伤痕。

　　回过神来，她收回手，将手机放进带来的帆布包内侧口袋。顺手把顾屿交代的其他用品，一并收进了包里。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卧室。窗帘那道缝隙光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照亮一小片空气中的浮尘。

　　她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走下几级台阶，灯灭了，又陷入昏暗。

　　包的内侧，两个手机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每一次迈步的间隙里，轻轻碰一下，又分开。像某种微小而固执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