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18、第 18 章 直到很久以

　　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通道钻进的那点儿可怜亮光堪堪照亮门牌。
　　“老大，不是这儿。”

　　“这里没有。”

　　“我这里也没看见。”

　　“转弯处是死路。”

　　“给我继续搜！凶手既然已经招供，就没有骗人的必要。”
　　啪嗒啪嗒。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在长时间的安静后连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失。

　　赵斯尘低着头跟在队尾，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朝近处门牌瞥了眼。
　　“这间看过了吗？”

　　领头的警员折返回来，“搜过了。怎么……”
　　后半句话未能说出口便戛然而止，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哪儿来的血腥味？刚才明明没有。”

　　赵斯尘往后退了几步，趁警员开锁间隙说：“血腥味很淡，应该是从另一个密闭空间飘过来的，所以一开始没人发现。在黑暗环境下待得时间长了，整体感官感知放大，它这才被注意到。”

　　现实果真如赵斯尘所说，储藏室堆叠的纸箱后方藏着一道若隐若现的门。
　　众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当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均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间不过十平米的全密闭空间，几十年的老房子防水系统烂的令人堪忧，天花板布满细密的蛛网状裂痕，水珠顺着缝隙断断续续往下滴落。墙根长期被积水浸泡，洇出大片发黑的痕迹，霉斑顺着墙面向上蔓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滋生的霉菌还是溅落的血迹。
　　屋外原本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此刻骤然浓烈起来，潮气、腐朽的土腥夹杂着死亡的浊气一股脑儿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逃无可逃。

　　暗门前方斜斜靠着一个男人，四肢瘫软，衣不蔽体。他浑身是伤，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肌肤尽数被鲜血浸透。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扯出一抹笑意。

　　赵斯尘上前两步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可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眼前都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般看不真切。他转身试图寻求队友的帮助，身侧却不知何时变得空无一人。

　　许是见他如此模样觉得滑稽，男人笑得更大声了，四肢胡乱扭动着，直朝他扑来。赵斯尘下意识向后退避躲闪，地面上淤积的鲜血却忽然动了起来，如同拥有生命般凝结在一起，化作数道粘稠湿滑又带着强烈刺鼻味道的触角死死缠住他的脚踝，顺着小腿一路上延爬上躯体，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赵斯尘额角青筋爆出，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僵直地立在原地，漠然等待这场审判的来临。

　　男人的四肢不住痉挛抽搐，关节处皮肉生生撕裂，啪嗒啪嗒往下滴血。他却好似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冷冷看着，看着自己的四肢与躯干以一种违背生理的诡异角度扭曲重组，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缓慢靠近，嘴里翻来覆去只说着一句话：“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持续的缺氧令赵斯尘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涣散，再也无法思考。听到男人的话，他只是缓缓阖上眼，条件反射般回应着三个字：“对不起。”

　　……

　　嘟嘟嘟

　　赵斯尘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梁源的电话。

　　才六点半，这么早打电话来……
　　赵斯尘噌地坐起身：“喂，梁副队。”

　　“小赵，给肖队车做手脚的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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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裘任的人吧。”

　　“是。”赵斯尘扶着肖季，帮他靠坐在床背上。比起出事那天，他的气色已经缓和许多，可脸上依旧蒙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色，就连身上的体温似乎都比常人偏低几分。赵斯尘低低“啧”了声，自然又熟稔地抬手覆住他的手掌，轻轻揉搓着试图帮忙回暖。肖季明显被吓到了，条件反射的把手往回抽。
　　一刹那，赵斯尘像大脑宕机似的，陡然愣在原地。他垂眸，直直望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一言不发。片刻后，他抹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收敛情绪，仿佛刚才那幕从未发生，自顾自起身掺了杯温水递到肖季面前。“你知道？”

　　“猜的。不过既然是他，事情反倒简单不少。”

　　“人还关在隔壁交警大队，梁副队安排我来主审这桩案子。”
　　赵斯尘的目光沉沉落在肖季身上，可他却刻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别过头望向窗外。
　　今天的天真蓝，是个好天气，他想。

　　“白骨案有进展了。”赵斯尘继续开口。

　　肖季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我知道。老梁发了一长串信息跟我同步案情，还说这次你帮了大忙。”

　　病号服前几日还合身，此刻穿在肖季身上，却莫名显得宽大松垮了许多。赵斯尘望着他的背影，不再刻意掩饰眼底的落寞，放任它一点点堆积，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喉咙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怎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回应。半晌才哑着嗓子出声：“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多么疏离又冷漠。
　　的确，他们之间除了案子，好像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斯尘轻轻垂首叹了口气，抬步准备往外走。

　　“赵斯尘。”

　　听见肖季叫他的名字，赵斯尘脚步猛地顿住，怀着一丝微弱的期许，转过身来。

　　肖季你总是这么冲动，现在好了吧，人都已经转过来了！哎哟他这什么眼神啊，我好像没欺负他吧，怎么还委屈上了……
　　肖季暗自咬牙，恨不得抬手往脸上抽两耳刮子。
　　“我……”
　　“你……”

　　赵斯尘歪头看着他，满脸不解。

　　肖季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忽地伸手攥住赵斯尘的衣袖，一把把人拽到了病床边。
　　我靠我在抽什么疯？肖季你是不是撞车把脑子撞坏了！不对，他怎么离我这么近？

　　面面相觑，近到肖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没办法，气氛都到这儿了……

　　“赵斯尘，对不起！”

　　“什么？”这回赵斯尘彻底懵了。

　　肖季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不应该出于怀疑就跟踪你。这两天我仔细想了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就对你带有偏见，甚至还有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敌意，所以我必须向你道歉，对不起。还有，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那天你出手相救，我肯定已经死了。”

　　肖季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阳光穿过玻璃窗落进来，淌进他那双饱满且圆润的深棕色瞳仁里，晕出细碎的金黄色光辉。浓密卷翘的睫毛随眨眼轻轻摆动，如同振翅起舞的蝴蝶落在赵斯尘心尖头，搅的他头昏脑胀，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贯热爱理性分析的赵斯尘曾经极其厌烦所有失控的事物和感受。可这次，倒还真让他生出一种甘愿沉沦其中的念头来。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该隐瞒自己在云湖市苏杨分局任职的经历。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分开走……”

　　肖季打断了他：“就算没有分开也躲不过。裘任做好了准备要对我出手，无论我坐那辆车，他的计划都不会更改。要是我们同行，不过是再搭上一个你，于他而言反倒还成了桩买一送一的买卖。”

　　赵斯尘拧眉思索片刻。
　　有道理。

　　“老梁把这起事故交给你主办，说明他很信任你，”肖季微微往前倾身，凝视他的眼睛勾了勾嘴角，“我也是。”

　　信任，想从肖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赵斯尘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对方温热的呼吸，他喉头滚动，连吞咽口水都变得艰涩，指甲无意识刻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心脏毫无预兆的忽然开始重重地狂跳起来。

　　“无论是董媛案，白骨案，还是这次的蓄意肇事，你做出的贡献支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赵斯尘在苏杨分局任职的经历，只化作了档案上的寥寥数行字。肖季虽没来得及细查，可凭着办案多年的敏锐，再结合他平时状态，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也许曾经办案遭遇过什么在你心理留下了结，要是这时候我说‘你千万不要被影响’，未免太不是个人了。所以我只想告诉你，赵斯尘，请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就像我相信你一样，去肯定自己的才能吧。”

　　直到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天，再回想起赵斯尘眼底那层复杂又缱绻的情绪，肖季依旧说不清当时的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说出最后这番话。他很少安慰人，更别说还是认识了几天的同事。只是，好像从这天起，他和赵斯尘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隔膜彻底破裂，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顾问的身影，终于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

　　……

　　八年前曾在临江私立学校任职的人员有大半都已离开了原先岗位，不少人更是直接离开了临江市。警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相关人员尽数找到，可其中部分年事已高，总是突发意识不清，说话吞吞吐吐的情况，大大增加了问询工作的难度。
　　整个市局刑侦支队全扑在了案子上，梁源甚至从辖区各公安局抽调了手头暂无任务的刑警队员过来支援，一大波人忙前忙后查了整整五天，才终于集齐完整证据链，达到白骨案零口供定罪的标准。

　　调查间隙，警方还顺手解决了何某与张某合伙谋害肖季的案子。这两人没什么文化，虽说读满了九年义务教育，但从他俩表现出来的样子看，赵斯尘甚至有理由怀疑，他们连刑法上的字儿都认不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忠诚”“义气”，一副愿意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可如此坚定的信念还真就只是嘴上说说，自从得知供出幕后主使可以争取减刑后，这点假模假样的虚浮情谊瞬间土崩瓦解，二人想都没想，直接就把裘任给供了出来。

　　五天里，赵斯尘白天泡在警局帮忙，下了班赶回家照顾完线索，就去医院替肖玲的班，继续照顾它主人。忙前忙后，昼夜不分，短短五天就瘦了一大圈。
　　梁源和李新民看他这样，都生怕他哪天忽然猝死在路上，甚至私下商量好，准备直接把人 “绑走”，强迫休息。
　　只可惜还没等这份计划派上用场，肖季就出院了。

　　“这桩案子逻辑闭环，证据确凿，已经可以确定凶手就是程峤。就算他死活不开口也没用，我们应付的来。你伤得那么重，再回去休养几天吧，可别落下什么后遗症了。”梁源跟在肖季身侧，一边走一边劝。

　　肖季摆了摆手：“我不去，再躺下去人都要发霉了。我妈还天天念叨着给我洗脑，说这工作不安全，逼我辞职，烦的要命。”
　　路过赵斯尘的工位时，肖季停下脚步，朝空着的位置虚指了一下：“他回家了？”

　　想到这事儿就头疼，梁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知道你要审程峤，他已经先去观察室做准备了。”

　　肖季回头与梁源对视一眼，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努力克制才没有当场发作。

　　“肖队，你去哪儿啊？审讯室在这边！”

　　“你先过去，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
　　梁源望着肖季大步离开的背影，听着地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阿弥陀佛。小赵，我会为你祈祷的。”

　　观察室内，赵斯尘梗着脖子，低声辩解：“我没事儿。”

　　“上班时间，没让你回家。”肖季二话没说就把毛毯塞进了他怀里，“去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会儿，等审讯结束还有事儿找你。”
　　见这人还傻愣愣站在原地没动，肖季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把他推到门外，丢下一句“快去”，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赵斯尘抬眼望了望审讯室的门牌，又垂眸看了看怀里还带着余温的毛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