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15、第 15 章 说起可疑人

　　“快让让，快让让！”

　　“这么多血，什么情况？”

　　“车祸，汽车撞击山体导致伤员被困车内。转运途中存在间断咯血，意识嗜睡，怀疑多发肋骨骨折和肺挫伤。”

　　“血氧百分之九十，血压持续走低，心率124每分。”
　　“胸廓挤压征阳性，多根肋骨骨折，准备胸腔超声。”
　　“左侧胸腔积血，立即准备引流。”
　　“病人意识躁动，给予镇静药物，注意观测血压。”
　　“腹部查体……”

　　“小赵，小赵！”
　　李新民从医院停车场一路小跑到急救室门口，头上的汗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掉。这位上了年纪，且平日里运动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中年人，此刻气喘吁吁，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他扶着墙缓了好久后，这才艰涩地咽下口口水，道：“小赵，肖季怎么样？医生有说什么吗？”

　　赵斯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定定盯着大门上方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看了良久。

　　没得到回应的李新民吓坏了，还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赵斯尘一声不吭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着，他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去拉眼前人。

　　“老李！”赵斯尘见状，赶紧将他扶到一旁长椅边坐下。

　　李新民鼻尖泛起阵阵酸意，刺得他必须不停眨眼，这才能在小辈面前维持镇定。“小赵啊，肖季究竟……究竟……怎么样了，你和老李说，我能撑得住。”

　　“他刚被带进去抢救，医生还没找过我谈话，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李新民惊魂未定，蓦然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愣，回过神来后，一颗悬着的心怦然落地，震得他心脏还隐隐有些发疼。
　　不过，此刻没有消息，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那你呢，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赵斯尘垂下头晃了晃，“我没事儿。”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人一把抓了过去，赵斯尘心虚地下意识往回抽，没曾想李新民力气竟然这么大，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于是也就不再挣扎，认命似的任由对方翻看摆布。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后怕，也许是忙碌一晚上有些低血糖，此刻赵斯尘的掌心沁满了冷汗，原本修剪齐整的指甲在帮忙救人时连翻了好几个，可他就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直到鲜血凝结成血块沾在皮肤上，他都没正眼瞧上一眼。除此之外，赵斯尘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更是不计其数，就连胸前，都有衣物破损渗血的痕迹。
　　李新民眉头紧锁，简直没眼看。“你们一个两个都这德性！怎么，刚来市局不久，好的不学学坏的，跟你队长学会逞强了？”他有时候觉得，市局刑侦大队的那帮崽子能平安活到现在，都得给自己烧柱香拜拜，要不是李新民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在他们身后盯着，一个个不知道能把身体造成什么样儿。
　　“小赵，你别嫌老李啰嗦，我跟你说，车祸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表面伤口接触细菌极有可能发生感染，严重了那可是致命的。还有，你看不见也不代表内脏没受损，”李新民推了他一把，“这儿有我守着呢，你赶紧先去做个检查，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见对方还要喋喋不休说下去，赵斯尘适时打断道：“事发的时候，我和肖队不在一辆车上。等知道了他的情况，我立马去做检查。”

　　李新民深深看了他一眼，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犟种”。
　　他摆了摆手。反正说了也不听，随他去吧。
　　沉默片刻后，李新民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你俩不是一起走的吗，为什么……又吵架了？”

　　“应该没有吧。”赵斯尘也不是很确定。
　　心理学不是读心术。根据人的动作、表情、言语去推测心理状态和动机，确实是职业赋予赵斯尘的习惯性反应，只是自从遇上肖季后，赵斯尘在他身上频频碰壁，逐渐地也就不敢再随意揣测这位队长的心理，自找没趣了。

　　“小赵，你和我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斯尘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无声地吸了口气，把二人从警局离开后的事儿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小赵，你这一招儿真的太危险了，但凡你晚一秒跳车……”
　　李新民没继续说下去，但赵斯尘知道，但凡自己晚一秒，那就不是救人，是一名换一命。
　　好在，计划成功了。

　　距离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门外每隔一段时间响起的救护车警笛声，急诊室前时不时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头顶惨白落下的灯光，又硬又冰的不锈钢座椅……周围一切无一不在拨弄着人脆弱的神经。
　　眼看着时间滴答滴答不停流走，可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里却始终没有肖季的信息传来，赵斯尘和李新民心底那份焦躁与不安，正以成倍速度飞涨。

　　“你身手这么敏捷，是以前练过？”李新民突然出声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赵斯尘“嗯”了声，“一直有锻炼的习惯，加上之前在云湖市的区公安分局待过几年，学了点儿基础招式防身。”

　　“你这反应力和执行力可不算基础了。”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问：“你在分局待过这事儿，肖季知道吗？”

　　赵斯尘皱着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没说，但看肖队的反应，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他也是因为这事儿，所以怀疑我吧。”

　　“小赵啊，”李新民看着他，脑海中千头万绪，越捋越乱，愣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肖季他……”
　　“你们肖队……”
　　“九二八要案你肯定听过吧，肖季的师父就是当年负责此案的刑侦队队长，江邵平。”
　　“当年我和老江同批进的警局，一路从派出所摸爬滚打到区公安局，再到市局，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同事、战友。后来，他因为破获九二八的案子被调入省厅工作，我俩交集这才少了些。你能想象吗，他为公安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是如此优秀的一名刑侦人才，最后竟然因为太过轻信身边的人，不幸遇害。”
　　“事发之后，上面认为这案子性质敏感，交给了市局刑侦队接手主办，同时省厅挂牌督办。从心理状态上来说，肖季作为老江的徒弟，自愿退出此案侦办是最好的选择。可这孩子倔啊，他情感上放不下这事儿，所以哪怕只能做些外围辅助工作，他也硬要加入专案组。”李新民伸手搓了把脸，“当年那事儿对我都留下了不少阴影，更别说肖季了。喏，你目之所及，凡是市局刑侦支队在任警员，那没有一个不是被他查了个底朝天的。当时老江的事儿刚发生不久，这小子更是变态到连他们周围朋友也想查，好在最后被老梁给摁了下来，他这才没走极端。”
　　“这次他知道你有隐瞒，所以防备心强了些，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肖季嘴有时候是臭了点儿，可心不坏，对人好就倾尽全力，掏心掏肺，只是同样也要求旁人真心实意……哎，有些方面他和他师父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轴的要命。”

　　赵斯尘瞳孔轻微颤动，默默收紧拳头，低下了头。
　　良久后，他忽然嗫嚅道：“肖队没错，是我的问题。”

　　“什么？”

　　“没什么。”

　　老李四下环视一圈，“肖季这事儿通知他父母了吗？”

　　“嗯，一早就通知了。”

　　“什么！”

　　赵斯尘没想到李新民反应会这么大，被吓了一跳。眼看着对面分散的五官倏得聚拢，老李伸手猛一拍大腿，冲他吐出三个字：“坏菜了！”

　　“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当警察，你怎么说的？你说不可能出事儿，是我瞎担心，影响孩子前程。可结果呢，上个班三天两头受伤进医院。儿子是怕我们担心，所以从不多说，怎么，你作为他爸还真能装瞎当看不见？这次更严重，被车撞进医院生死未卜，儿子要真有个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办？”女人说到这儿，已然有了抽噎声，“哼，反正你孩子多，肖季也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是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不心疼了？他是我儿子，我当然不希望他受伤！但是事情已然发生了，你和我在这儿丢人现眼的翻旧账有什么用？你嗓门再大点儿，儿子就能醒过来了吗？”
　　“还有，你不要把你对我的不满，强加进我和儿子的关系里。”

　　“你好，两位，这里禁止喧闹，有什么要说的麻烦移步室外。”
　　女人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保安挡在她与男人之间，便咽了口口水，没再说下去。她冲男人翻了个白眼，径直朝李新民和赵斯尘的方向走来。

　　这位素来沉稳的老法医，见此情形也是难掩慌乱，他伸手摸了把头上莫须有的冷汗，轻声嘀咕了句：“哪儿是来看孩子的，这不是纯找了个理由来医院吵架的吗。”
　　赵斯尘诧异回头，李新民早已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起身朝肖季母亲迎了上去。

　　赵斯尘：“……”
　　刚才是我幻听了吗？这变脸速度……

　　……
　　翌日，赵斯尘刚一踏进市局，就迎面碰上了忙得焦头烂额的梁源。
　　梁源一见他，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快步上前。

　　“小赵，肖队怎么样了？”

　　崔珞语气急切：“对啊，我昨晚听到老李提起这事儿，都快吓死了！他模模糊糊的就是不肯说明白，肖队现在到底还好吗？”

　　赵斯尘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知道大家担心肖季的情况，于是不顾老李阻拦，执意赶回市局报备消息。此刻他脸色苍白憔悴，眼底覆着大片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态。梁源虽与其相对而立，可视线是半分不敢从他身上挪开，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赵斯尘就栽地上了。

　　他对上二人急切的目光，轻轻扯动嘴角，以示安抚。“身上的皮外伤都已清创缝合，医生说养一阵就会慢慢愈合，不碍事。主要还是车祸撞击留下的内伤……肖队断了几根肋骨，连带着肺部也受到挫伤。
　　“头部因为受了剧烈撞击，被确诊为重度脑震荡，所以一直昏沉嗜睡，直到我走前还没彻底清醒。颈椎也有损伤，后续需要静养。至于其它隐患，经过一整夜的持续观察，已经基本排除风险。目前不用做手术，只需保守治疗，安心静养即可。”他抬眼定定望向窗外，轻声补了句：“只是这次身体损耗太大，后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恢复。”
　　还好，还好肖季已经彻底脱离危险，还好，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想着，赵斯尘突然萌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对了，梁副队，昨晚的事故原因查到了吗？”

　　梁源遗憾地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事发前后山上往来车辆增多，加上监控老旧，视野盲区还多，给调查增加了不少难度。”

　　“小赵，你最近和肖队走得近，有没有注意到他身边有什么可疑人员出没？”崔珞问。

　　说起可疑人员，赵斯尘颔首，“我倒还真有个怀疑对象。”
　　“昨晚上山时，我和肖队迎面遇上一辆大货车。当时匆匆一瞥，所以看得并不仔细，只觉得副驾那人有些眼熟。直到几个小时后，我又在下山路上看到了它。”

　　梁源：“看清是谁了吗？”

　　“看得不算清楚，但我记起来了。这人第一次出现，是在裘任家楼下。”

　　“这件事不仅害得肖队受伤，还有可能牵扯到裘任，我们市局不会坐视不管。小赵你放心，我马上安排人手协助调查。”梁源刚转身，匆匆忙忙走出一米远，又忽地退了回来，“哦对了，昨晚老李加班加点，总算是确定了白骨案受害者的身份。”赵斯尘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喏，案件资料都在这儿了，你准备准备，半个小时后准时开案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