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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只是没想到 ...
“王欣三年前就搬来了,签的是五年期租住合同,”男人推了把掉到鼻尖的眼镜,朝肖季投去疑问的目光,“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当然有问题!三年前赵斯尘明明在云湖任职,为什么要把王欣安置在临江?虽说两市毗邻,但疗养院和苏杨分局怎么说也隔着数十公里,就按他现在这几天来一趟的频率,肖季绝不相信三年前的赵斯尘会放心留王欣独自在此长住。
可如果,他在当时就已经计划好要来临江,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可赵斯尘费尽心机挤进市局,究竟有什么目的……
嘟嘟嘟。
口袋里忽然震动的手机将肖季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同工作人员道过谢,又嘱咐别向赵斯尘透露行踪后,转身快步出门,摁下了接通键。
“喂,珞珞。”
“肖队,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给忘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肖季总觉得电话那头的崔珞语气异常低沉,听得他止不住心慌,下意识收紧握拳的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还记得二十二年前的九二八特大连环杀人案吗。”
“记得。”
九二八特大连环杀人案又被称为五行杀人案,其凶手手段之残忍、谋划布局之可怕,让它成功在当年通讯并不发达的环境下轰动全国,此后更是成为了警校生必学案例之一。而督办这一案的,就是彼时当任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肖季的师父,江邵平。
所以有关这案的受害人身份信息、法医尸检报告、凶手口供……只要是出现在卷宗上的内容,肖季都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他对于这一案,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没想到,赵斯尘竟然会和九二八有所牵连……
“小赵的父母都是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崔珞深吸了口气,艰涩开口。
尽管心里已有准备,可真当亲耳听闻,肖季还是心下一惊,一不小心踩上路边石块,差点儿被绊倒。
“小赵的父亲名叫赵启明,母亲叫刘梅玫,都是临江本地人,且生前均在临江大学任教。和九二八案凶手赵伟国是同事关系。”
赵启明、刘梅玫……肖季喃喃重复了几遍。
他想起来了,这对夫妻是九二八大案中最早遇难的两名受害者。他们遇难当天,恰好碰上十年一遇特大台风“陨石”过境。狂风无情席卷着临江的大街小巷,摧毁房屋,扯断电线,折毁树干,就像一个不受控的熊孩子般,在这座城市肆意撒野。
起初消防员接到火警电话,还以为是台风天常见的,因为蜡烛侧翻点燃家具而引起的火灾,直到他们破门而入,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赵启明夫妇二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彼时全城树木大面积倒伏,道路积水严重,交通几近瘫痪,后方增援力量、后勤保障车辆以及医疗救护队伍全部被困途中。现场危机四伏,大型设备无法进场,消防员只能依靠便捷水泡还有人工加压供水开展灭火行动。
经过救援人员长时间不断努力,终于熄灭明火,并在次卧救出一名因烟气窒息昏迷的九岁男孩儿,紧急送往医院救治,这才保下一条命。
事后火调人员进场勘验,发现屋内墙面、地面都留有塑料以及泡沫燃烧过后的碳化痕迹,可以完全排除是台风天电器意外自燃的可能。调查最终锁定,起火点为客厅角落一张被人恶意泼洒易燃液体的塑料椅。此类塑料制品燃烧缓慢却持久,期间会释放剧毒烟气,如果不是邻居及时发现,后果难以想象。
法医鉴定报告上写着:死者口鼻、气管内干净无烟尘,体内一氧化碳含量正常,体表烧伤、炭化痕迹均匀规整,没有活人遇火应激的生理反应,所有火烧损伤,均是人死亡之后才形成的。
两名死者真正的死因是外力压迫颈部窒息身亡。
而策划这一切的凶手就是他们的同事兼好友——赵伟国。
“至于你所说的王欣,在法律上与赵斯尘并不构成收养关系,应该只是案发后替朋友代为抚养他长大。”崔珞顿了顿,“肖队,距离赵启明夫妇遇难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赵伟国也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落网。我们来来回回查了小赵那么多次,结论就是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肖季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是你太敏感了”“我们应该多给予队友一些信任”“人和人不一样,不能以偏概全”诸如此类。
毕竟这样的事儿,在肖季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垂下头,后退半步踢走脚边的石子儿,半晌后,很轻地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有幸,潮湿闷热的空气在停滞了数十分钟后终于流动了起来,肖季堵在胸口的烦闷与自我怀疑随之减轻不少,只是有关赵斯尘的故事却跟着了魔似的,萦绕在他耳边久久未散。直到鼻尖猛的划过一抹茉莉清香。
肖季下意识往右挪动几步,避开路灯,隐在树后黑暗处。就这么屏息凝神地盯着大门看了许久,果然,下一秒赵斯尘就推着轮椅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斯尘,山路陡峭不好开,你天黑回去千万要注意安全。”
赵斯尘今日没有束发,两侧发丝松散垂落在脸颊边,将神态挡了个严严实实。但,纵使肖季看不真切,却也能从言行举止中看出他的魂不守舍。
赵斯尘用一种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调敷衍了句:“您放心吧,这段路我来来回回开了不知道多少遍,就是闭着眼也能安全到家。”
王欣回头瞪了他眼,呵斥道:“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嗯,我会小心。”
两相无言。
片刻后,就在二人即将与肖季擦身而过时,赵斯尘忽地慢下了脚步。
不过咫尺之遥,但凡他稍稍探头,就能轻而易举发现树后站着一个人。
吓得肖季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刺啦。
头顶枝干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此刻应声断裂,啪嗒一声落在肖季脚边。霎时,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犹如擂鼓在耳边炸响,肖季紧咬着唇,脑中闪过无数个同赵斯尘解释的理由。
我来看望亲戚。不行,万一他问我亲戚是谁怎么办,太容易露馅了。
我刚才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可是我压根儿什么都没带啊。
我看这儿环境挺好的,替我家里人来问问。嘶,行了别诅咒家人了。
那什么,案子有新进展了……我倒也想啊。
就在肖季苦苦思索,愁眉不展之时,赵斯尘忽地笑了笑,只留下一句“奇怪,这年头松鼠竟然敢晚上跑出来觅食了。”然后推着轮椅咕噜噜地离开了。
躲在树后被蚊子叮了好几口,还浪费了一堆脑细胞的肖季:“……”
等走出疗养院大门,停车场就只剩肖季的白车孤零零停靠在一旁,而赵斯尘连人带车早已不知所踪。
黑夜里,灯光下,白车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肖季站在车前,盯着车牌号无声思索了许久。
尽管赵斯尘的来意、目的都尚不明确,肖季也无法再给予他更多信任,但刚才听闻他家里的故事,还是或多或少产生了一抹同情。加之崔珞所说,倒也提醒肖季,不能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了,适时审视自己的做法很有必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心病成为伤害旁人的理由。
总之肖季把着方向盘,拧眉想了很久,总算揪着衣领把自己从名为“极端”的悬崖上给拉了回来。
忽然,一阵仓促的铃声撕开了车内的寂静。肖季侧头瞥了眼汽车屏幕,是李新民。
“喂,老李,什么事儿?”
李新民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肖队,DNA比对成功了!死者就是陆婷婷。”
意料之中。
不枉警局众人围着这案子忙碌多日,眼下查明死者身份,案子也总算有了新的进展。
想着,肖季扬起嘴角,长呼出一口气,身体都跟着松快不少。
“辛苦了,今天先早点儿回去休息吧,剩下的等明天再说。”
汽车稳稳顺着盘山陡坡下行。山路静谧,来往车道上除了它孤零零一辆车外,连半点儿车影都见不到。
一切如常,直到肖季习惯性抬脚,准备踩下刹车减速过弯时,这才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脚下踏板绵软无力,无论怎么试探俱是徒劳。
车被人动了手脚!
逐渐变松的刹车让肖季在一开始并未察觉有何问题,直至现在……对面这是算好了,要让他在行至这段最为急险的盘山路上出事,好落个车毁人亡,尸骨无存。这样哪怕警方来日想要追查,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将它当作一起普通交通事故作罢。
算盘打得挺响啊,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近日种种风波如同走马灯般在肖季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尚不知道究竟警方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才让幕后之人骤然出手反扑。
但可以确定的是,既然对面已然沉不住气,那就证明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只要继续深挖下去,真相近在咫尺。
只是可惜,或许自己再也等不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前路山路漆黑蜿蜒,望不到尽头。
要是不加以制止,任由车身这般持续俯冲下去,必定会冲出护栏,滚落山崖。
还有最后一种方法。
贴山减速。
用一辆不受控制且还在高速移动的汽车去贸然蹭擦岩壁,无疑是赌命的险招,这其中只要稍有失误便会尸骨无存。
可这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肖季没得选。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利落转动握紧方向盘的手,猛地让车身右侧狠狠撞向了粗糙坚硬的山壁。
下一秒,刺耳至极的金属剐蹭声骤然炸开,撕碎了山间的宁静。
车身贴上山壁,锋利的岩石表面不遗余力撕扯着它的外壳,滚烫火星飞溅,在暗夜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弧线,使眼前一切变得愈发凶险可怖。
两侧车窗玻璃在强烈压力下轰然炸裂。刹那间,时间静止,四下散落的碎片在空中扭转到近乎诡异的角度后,猛然苏醒,顺应原有轨迹急速飞舞着,擦过肖季的脸颊、耳廓、手臂……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温热黏腻的鲜血就已从数不胜数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沾湿衣物,汇聚成河般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连带着肖季大半视线都在血光中变得模糊起来。
强烈的震荡感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天旋地转,重影层层,折磨得根本难以集中精神去应付接下来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挑战”。
是,岩壁带来的巨大摩擦阻力是能勉强按住车速,让下坠势头稍有缓和,可却远远不足以让它停下。
这辆破损不堪的轿车顺着陡坡持续滑行,震得肖季五脏六腑都跟着隐隐发疼,手臂开始发酸发软,方向盘也在一次次撞击中脱手而出。
不行,案子刚有眉目,受害者还躺在漆黑的冷藏室里等一个公道;线索那么笨,不会自己找吃的,肯定还饿着肚子在家等自己;还有赵斯尘……他瞒了我这么多事儿,要是就这么放过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所以,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肖季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坐直身体,用满是鲜血混着玻璃碴的双臂,死死把住方向盘,死死攥着这最后一线生机。
砰!
随着又一次撞击,这辆可怜的汽车显然已经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车体残破不堪,甚至可以用四分五裂来形容。就连肖季手中的那最后一丝希望也连带着摧毁了。方向盘扶手处因为太过用力加之撞击变了形,只剩几根电线堪堪连着松垮地挂在他身前,没了反应。
而此时,距离面前的崖壁只剩下五米。
肖季靠在椅背上,忽地有点想笑。
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尽,至于结果……疾风在耳边呼啸,肖季双手紧握,缓缓阖上眼,面色平静地等待着结局到来。
五米。
四米。
三米。
岩壁撕扯铁皮的嘈杂声逐渐消失,周遭寂静一片,唯余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肖季耳边往复循环着,仿佛催命的鼓点。
两米。
一米。
“轰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漆黑车影猛然从侧面弯道疾冲而出,硬生生横亘在白车与山崖之间,靠一己之力挡住了它下坠的去路。
小轿车前半截撞的零件四散,车头彻底损毁,前轮都少了一个,只剩另外三轮咕噜噜空转。
好在是停了下来,可那辆黑色SUV与之相比就没那么幸运了。狂暴的冲击力被它独自抵挡,厚重的SUV狠狠撞裂路边的老旧护栏,在空中翻滚数圈后,随即滚落山崖。
夜晚漆黑一片,只剩它与山体、植物的剧烈碰撞声在山间回荡,此外连个影子都寻不到。
车内,肖季在相撞瞬间不受控制地朝前猛冲过去,又被安全带狠狠拍回椅背上。他血肉模糊,手脚冰凉,身体沉重得根本无法挪动,整个人被卡在变形扭曲的座椅中,宛如一尊提线木偶。巨大的震感让他全身筋骨都仿佛被生生震碎,剧痛骤然席卷而来,侵入四肢百骸,忽觉喉间腥甜翻涌。
“噗。”
肖季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体温急速下降,视野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与车体余震的嗡鸣渐渐远去,混沌恍惚间,所有纷乱思绪消失殆尽,他心底只剩下一个清晰又害怕的念头:那辆跌落山崖的SUV,是赵斯尘的!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就走了吗!他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救我!他要是出什么事儿,王欣怎么办!我怎么办!
又急又气。山间冷风穿过破碎车窗灌入车内,裹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金属焦糊味,沉沉压在肖季心头。
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往外走,可眼下他和武侠小说里那些筋脉寸断的人没什么两样,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又谈何救人?
强烈的不甘化作一股股淤堵的浊气卡在胸前,随着肖季呼吸浅浅起伏,牵引着入骨的疼痛。他徒劳地望着谷底方向,满心焦灼,却万般无力。眩晕感反复侵袭神智,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紧跟着摇摇欲坠,就在肖季即将彻底堕入深渊时,他望见,在模糊视野的尽头,有个人身披暮色,一步一步,朝着残破的车体,朝着他的方向稳步走来。
是赵斯尘。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又酸又沉的后怕、愧疚、感激、庆幸……说不清道不明的万般情绪混乱纠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肖季张嘴,想试着对赵斯尘说一句对不起,可惜失败了。
他看到对方双唇翕动,似是在说着什么,肖季认真辨认,但还没等他看清,就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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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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