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12、第 12 章 肖季低头轻

　　翌日清晨，肖季行色匆匆地敲开了市局信通支队大门。
　　“汤哥，这是吕局签名材料。”他把文件推过去，“我们队新来了个犯罪心理学顾问，麻烦帮他开通一下临时内网权限。”

　　“这种小事儿你直接给我发个消息就行，用不着专门跑一趟。”

　　肖季嘿嘿一笑，“倒也不是专门。我刚好去技侦那儿取报告，路过你这儿就顺手把这事儿一起办了。”

　　“嘶。”信通支队副队长老汤看看材料，又看看电脑屏幕，来回比对几遍后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肖季心跳漏了拍，茫然问道：“怎么了？”

　　“你们这位专家顾问……之前开通过内网协查权限啊。三年前云湖市苏杨分局向上面提交的申请，于两年前关闭。怎么，吕局安人的时候连这事儿都没告诉你？”

　　是啊，没告诉，不仅吕局没说，这位当事人更是装傻的好手。亏我还那么信任他，可结果呢，人家压根半点没把我，不对，是整个支队放心上！现在申请扫描件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底下领导签名、公章，一应俱全，我就是想替赵斯尘辩解都找不到理由。

　　肖季脸色越变越难看，但碍于信通支队众人，他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先强压下不悦，故作漫不经心地冲老汤胡诌了个理由敷衍过去:“估计是忘了吧。那什么……你再帮他开开就行，我队里还有事儿，先走了。”

　　可惜，当肖季绷着脸回到支队，再也忍不了要同赵斯尘当面对峙时，这人又跟地遁似的消失了。
　　“妈的。”他暗骂一声，“这都日上三竿了，赵斯尘人呢？”

　　角落里，实习生小安弱弱举手：“珞珞姐刚才把赵哥叫走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见小安跟只受惊鹌鹑似的缩在座位上，李新民赶紧出来解围：“肖队，你差不多得了。铁青张脸把人小安都吓坏了，人一实习生上哪儿知道原因去，你要问就去问珞珞。还有，你要是缺人手，”他顺手揪过端水路过的梁源，“老梁在这儿呢，随你使唤！”

　　梁源刚从茶水室出来，一头雾水，下意识应和：“哦，对，肖队有什么吩咐？”

　　这俩一唱一和，比赵斯尘还招人烦。
　　不对，没有人比赵斯尘更招人烦的了。

　　“没你俩什么事儿，该干嘛干嘛去吧。”肖季摆摆手就要往办公室走。

　　“你俩昨天那历险记我可都听小赵说了。”
　　这话成功引起了肖季注意，他脚步顿了顿，盯着李新民被肉包撑起的腮帮子看了好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狗屁历险记。一没跟人起冲突，二没受伤，隔壁街区成片灯光都快把人闪瞎了，恐怖电影三元素一个没占，也就他娇滴滴的会觉得那是历险记。要我说，他就该回学校好好当他的学究，别没事儿找事儿成天给自己也给别人找不痛快。”

　　“小鸡，别这么极端嘛，你俩这都共患难了，怎么好好的关系反倒坏起来了。”
　　梁源端着个青花瓷茶杯站在李新民身旁，称不上一比一复刻，那也是同套DNA系统出来的。

　　让肖季评价就是：两个老古董成精了。
　　“你俩去问他！”

　　问当然是没能问成。
　　话音刚落没多久，狗熊岭二兄弟就急匆匆把肖季叫了过去，说是白骨案有了重大突破。紧接着李新民、梁源都被叫走。等赵斯尘和崔珞回来时，刑侦支队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下了小安一人在苦苦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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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裘任抬眼瞥了眼来人，塌在椅背上的腰瞬间直了起来，他一边局促地搓着手，一边支支吾吾道：“昨天警察来找我了。”

　　“什么？！！”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如遭雷击。他谨慎地扭头看了眼门外，额角上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我怕警方盯着我的手机，就没敢给您发消息”

　　男人不过一米七的个子，穿着条空空荡荡的大码西装，着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快把衣袖都扯破了。“你以为你大张旗鼓跑到公司来警方就查不到了吗，蠢货！”
　　他说着，拿起手机看了又看，一马平川的脸上表情丰富的不停闪过，像是在等什么人的信息。半晌后，他紧闭双眼，仰头长叹了一口气，头顶假发片下的荒芜尽数显现，恍若他此刻的手足无措。

　　砰。
　　手机砸落在桌上，裘任吓得浑身颤了颤，下意识去看男人。可对方压根没搭理他，只自顾自对着墙不停深呼吸。

　　裘任知道自己惹了事儿，眼下就差把头埋到土里去了。半晌后，见男人总算平静下来，他这才敢耳语似的低声询问：“李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警方目前查到哪儿了？”

　　“他们昨天前脚把宝蓝带走，后脚就找我问了些关于董媛的事儿。但您放心，我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我还特意找了几个兄弟跟着，没什么异样。”裘任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全盘托出，不敢有一点隐瞒。然而事不如人愿，李云威听罢，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放松，脸色反倒更加难看。

　　“来找你的警察是谁？”

　　“我看了他的警官证，好像叫……肖季。”

　　“肖季，”李云威轻声重复了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片刻后，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不停上爬，李云威终于想起来了，肖季就是揪着他弟弟不放的刑侦队长。
　　蠢货，真是天大的蠢货啊！他望向裘任的眸中都沾了同情，“你知道肖季是谁吗？他年纪轻轻就爬到了市局支队长的位置，能是一般人？你真以为养几个成天花天酒地的废物兄弟就能作威作福了？那是市局，不是你家旁边的派出所！就凭你那几个三教九流的兄弟，呵，还跟踪，还盯梢，你是真觉得肖季发现不了吗？”

　　裘任自小在那片的混混堆里长大，明里暗里进出过不少帮派，这么多年他的座右铭始终只有一句：出来混最重要的是讲义气。
　　别看他现在在李云威这儿受着气，等到了兄弟面前，谁不喊他一声“老大”？既然做了老大，那就是兄弟们的一片天，得对兄弟们负责，得护着他们。现在听李云威这么说，他是满心不服气，随即回嘴道：“那俩走的时候天都黑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老城区街巷复杂，他们一直走远了都没什么反应，肯定是没发现。”

　　李云威张嘴还想说什么，转眼看到裘任满脸厚重的脂肪，觉得他和猪头没两样，也就懒得再和他一般见识了。
　　“随便你。董媛自杀这事儿，说来说去，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现在学生压力大，一个想不开出了事儿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市局那些警察哪根筋抽着了，偏要揪着这事儿不放。”
　　“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难不成这事儿真和你有关？”

　　“没没没，领导看上的人，我怎么敢动手。”

　　“既然没有你紧张什么？”李云威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董媛尸体干干净净，只要你和康宝蓝咬死不说，那些警察也不能拿你们怎样。”

　　半晌，裘任迟疑地开口试探道：“那蒋副会长那边有没有可能帮忙打点……”

　　“你还指望他替你开口？别痴人说梦了。他上次出面就已经被警方盯上，要不是我去捞人太过明显，你觉得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有可能出手？商人就是商人，更何况是他这种踩着别人才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的人。”李云威双手插在衣袋里，居高临下的冲裘任轻蔑地冷笑了下，“我劝你最好别把平日的兄弟情看得太重，先擦干净自己的屁股，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四下一片寂静。裘任看到李云威的嘴脸如进了曲面镜般开始扭曲，鲜红的血液不停从他的毛孔中溢出，硫酸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身体，直至变成一滩血水，只留下了颗黑色的心。

　　李云威一扭头，瞥见裘任正半垂着脑袋，眯眼看自己，吓得他心跳都漏了拍。
　　两三秒后，他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指着裘任鼻子骂道：“你这什么表情，怎么，这些年我给了你多少钱，你还不满起来了？”

　　裘任愣了愣，呆滞地望着玻璃倒影下的自己，双唇紧抿，眼神阴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行凶的。
　　他抬手揉了把太阳穴，起身冲李云威道歉后，思虑颇深的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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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就等老李的比对结果出来再说吧。你俩这两天也辛苦了，出去吃顿好的好好放松放松，队长报销。”

　　“肖队万岁！”

　　送走熊加一和夏旭升，肖季踱步来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对了，差点把赵斯尘那事儿给忘了。他想着，用力拍了把脸颊让自己清醒些，转身去拿办公桌上的手机。这头刚扭了一半，他忽地停下身子，揉了揉太阳穴。
　　“嘶，我没看错吧，楼下那人的身影……是赵斯尘？”

　　“妈，我现在刚从警局出来，大概四十分钟到您那儿。”赵斯尘熄灭屏幕，伸手去拉车门，可刚拉到一半，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推上了。

　　温热的气息从颈侧一扫而过，就这熟悉的味道，赵斯尘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两秒后肖季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你去哪儿？”

　　“肖队，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去哪儿一定要向你汇报吗？难不成进了你们刑侦大队，连办私事儿的时间都要被剥夺？”

　　“哦，办私事儿。”肖季低头轻笑了下，“你知道一般有关刑侦的影视作品里，像你这种身份不做好的角色出去办私事儿意味着什么吗？”

　　换做平日，赵斯尘一定会饶有兴致地同肖季扯些胡话，可眼下距离和母亲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实在没心情应付这无聊的谈话。
　　“什么？”

　　“要么继续杀人放火，要么潜入案发地掩盖罪行，又或者，”肖季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畏罪潜逃。”

　　小安警官确实和赵斯尘提过今早的事儿，可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见过肖季，也确认昨晚没得罪领导，此刻听到对方说出“杀人放火”、“畏罪潜逃”这些话，饶是赵斯尘脾气再好，也难掩愠色。
　　“肖季。”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肖季，直呼其名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努力融入支队，结果兜兜转转又成了你口中‘身份不做好的角色’。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总是这样……挺没意思的。”

　　天色已晚，不远处公安大楼的灯光透过一个个隔间，汇聚着洒向地面，落在肖季身上。
　　赵斯尘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刑警队长——他五官轮廓清晰，眉眼深遂，外眼角微微上扬，高挺的鼻侧印着颗浅痣，不笑时嘴角向下，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虽说肖季大多傲气都已经被工作消磨殆尽，可细看还是不难看出他眼底残余的那份张狂。此刻被他怀疑地看着，赵斯尘陡然从心底生出了份深深的无力感来。

　　没等肖季做出反应，赵斯尘猛地拉开车门，“既然肖队如此信不过我，那就上车吧。”

　　这回轮到肖季愣了，“干嘛？”

　　赵斯尘冷着脸一边把他摁进车里，一边抽空回了句：“陪我一起办私事儿。”

　　“啧，我下班了，我不去！”肖季刚要扑腾，又被一把摁了进去。

　　“好好待着。你不是说我要去杀人放火吗，现在给你个当目击证人的机会。”

　　赵斯尘苍白的脸上双唇翕动着，简直与吸血鬼无异！
　　肖季：“……”

　　“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儿，还不是我干的，白白被冤枉多难受啊。要是你在，就有人能给我提供不在场证明了。”他拉过安全带替肖季扣上，关门前还胆大包天地揉了把领导的头发。
　　“好像怎么想，对你都不亏。”

　　肖季咬紧牙关，用强大意志力和职业操守控制着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呵呵，是对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