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11、第 11 章 “

　　“怪不得刚才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肖季脚步匆匆走到赵斯尘身边站定，神情不悦，“你一个人站在门口干什……么，”注意到他嘴角沾着的饼干屑，肖季咽了口口水，放缓语气：“还记得李云威吗？”

　　赵斯尘擦了擦嘴，“记得。威远公司董事长，李云飞的哥哥。怎么，他也有问题？”

　　“康宝蓝口中的男友裘任曾经是他的司机，但就在一个月前辞职了。”

　　一个月前？怎么偏偏这么巧。
　　但“康宝蓝不像在说谎。”赵斯尘顿了顿，“除非，这其中还有很多事儿她也并不知情。”

　　“有可能。既然她不知情，那就请知情人亲自来警局说道说道。”
　　肖季走出去三两步，见身后空无一人，又退了回来，一把勾住赵斯尘的肩，“别愣着了，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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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老街区的管理一向是临江市的老大难问题。
　　这里租住的要么是进城务工的年轻人，要么就是在这儿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年轻人工作调动频繁，时不时要往来搬迁，老年人腿脚不便，上下楼梯本就不易，一不小心再撞上提着大包小包的青年男女，擦了碰了是常有的事儿，加之二者生活习惯大相径庭，所以早几年的辖区派出所，几乎每两天就要跑来这边处理邻里爆发的争吵。
　　逼得彼时的派出所所长恨不得把整所乾坤大挪移到街区口，省了这来回跑动的功夫。

　　“高原香蕉便宜卖了，只要四块钱一斤，卖完收摊！帅哥，来一点吗？”
　　“不用了。”
　　“来一点嘛，又便宜又甜。”

　　“小伙子，自家种的黄瓜，可新鲜了，凉拌、生吃都好吃。”“哎，美女，你要来一点吗？”
　　“怎么卖？”
　　“六块钱一斤。”
　　“你这也太贵了吧，不要了。”
　　“不贵了，自家种的，健康。实在不行我给你便宜点，五块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开业大酬宾，店内物品通通只需两元，通通只需两元！”
　　“帅哥，苹果低价卖了，五块钱一斤，不甜不要钱！要不要来一点儿？”
　　肖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名中年女子就突然弯着腰朝他冲来，“哎哟，我的鸡！”她路也不看地追着鸡就往前跑，一屁股撞的肖季连连退出去好几步。

　　卖苹果大哥轻蔑地笑了笑，“帅哥别见怪，那老薛家的媳妇儿就是这样，成天咋咋呼呼的，一把年纪了，连只鸡都绑不好，还能叫它跑了。”

　　“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隔壁摊头的老太太忍不住替女人说话，“老薛富了一辈子，她媳妇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谁能料到会突然出这种事儿。以前家里两三个保姆轮番伺候，别说捆鸡了，她怕是连活得鸡都不敢碰。”

　　男人啐了口，“那怪得了谁，谁让老薛老了老了干出这种龌龊事儿来。”

　　“行了，你别说了……”

　　肖季回头拉了把赵斯尘的衣角，催促他走得快些。
　　“老城区就是这样，人情味儿重。不过要真闹起事儿来，他们也一点儿不含糊。”

　　外墙统一补涂的油漆只草草完成了两三栋便再无下文，防盗杆横竖交叠着将窗户割成一块块零碎的深蓝方镜，滞留在大半未翻新的老旧楼面上。家家户户的空调外机都在勤勉运作着，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抬头，老街顶部密密麻麻的电线交织在一起，比麻花缠的更加紧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乘着时光机穿越回了上个世纪。

　　赵斯尘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一切，倏得有些不知自己置身何地的恍惚。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
　　“嗯，我知道。”

　　肖季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从小养尊处优，没见过这阵仗。”
　　毕竟他刚来警局时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穿搭，肖季还记忆犹新。

　　“小时候在老街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长大去寄宿学校上学后，过了没多久，那片就拆迁了。”

　　“其实这一带本来也是要拆的，但是由于房屋间隔太近，街道狭窄，还处在市中心，赔付价格高昂，所以说着说着，就没了下文。”肖季拐进弄堂，在一扇满是深红铁锈的门前站定，“到了。”

　　楼内昏暗狭小，感应灯全坏了，只有转角平台处那扇十余公分的小窗能透进些许天光。墙上乌黑的霉菌自墙底向上蔓延，空气中充斥着腐朽木头特有的潮湿味道，加之别家正在炒制的辣椒炒肉的呛鼻味儿。

　　门被推开，出来迎接的是一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

　　肖季拿出警官证，“打扰了，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来找你核实部分情况。”

　　屋外老旧破败，屋内却别有洞天。
　　整间屋子无论硬装软装都极有风格，红绿交错的墙面搭配实木家具，不仅不突兀，反倒还多了几分复古的味道。

　　“房间装修很有特色。”赵斯尘称赞道。

　　裘任正在倒水，闻言冲他笑了笑，“我女朋友设计的。”

　　没想到康宝蓝化妆审美一般，装修审美还算不错。
　　赵斯尘走到沙发旁坐下。“她还会这个？”

　　“不会，是为了装修特意学的。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哎，就是没上大学……真是可惜了。”

　　赵斯尘和肖季对视一眼。

　　肖季：“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地段的房价应该不低吧？”

　　裘任想了想，“应该比去年低了不少。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没想过要卖，不清楚具体价格。”

　　“裘先生，刚好我最近也有套房子想要装修。恕我冒昧问一句，要想置办齐屋内这些实木家具，大概要几个数？”赵斯尘问。

　　“不贵，也就这个数。”

　　肖季紧盯着裘任比出的手势，没说话。
　　他在来之前看过裘任的银行流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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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裘任的工资单？”肖季指着平板上那一长串数字，不可置信道。

　　梁源嗤笑了下，“很奇怪吧，我一开始看到也是你这个反应。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司机每个月能拿这么多钱，也是开了眼了。”

　　“如果只是工资高，倒也还好说。”肖季凌空点了点工资单上三月和四月的转账记录，“老梁你看，这两个月的月收入竟然差了足足有两万之多。怎么着，难不成这年头司机还能有业务提成？”

　　“说不定人家按日结。”梁源开玩笑。

　　“裘任是能把汽车开成飞机高铁，还是能改造成速度与激情。以上两点他但凡有一点做不到，他凭什么拿超出旁人数十倍的日薪？”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他俩之间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查到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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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想来裘先生在威远公司的工作肯定很赚钱，这么大笔装修费说拿就拿，甚至还有余力给女朋友买包，”肖季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裘先生，这年头好工作可不好找啊，你怎么说辞就辞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是蠢人也该听出其中含义。
　　裘任脸上闪过一丝不喜之色，手中动作都跟着粗暴了几分，“不想干就不干了，怎么，你们警察连这都要管？”

　　“那倒不是，只是替你觉得可惜。”

　　裘任把两杯水重重放在二人面前，找了处斜对角沙发落座。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事已至此，肖季也懒得和他绕弯子，“关于康宝蓝和董媛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裘任愣了愣，神色很平静。
　　“我只知道她是宝蓝的学妹，她们两家父母认识，打小一起玩，关系不错。”
　　“怎么，是小媛出什么事儿了吗？”

　　赵斯尘微微仰身靠在沙发上，眯眼看着裘任。

　　“她死了。”肖季说。

　　“死了？怎么会突然死了？”

　　“自杀。”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自杀就自杀？查出她自杀的原因了吗？”

　　“不好意思，暂时无可奉告。”

　　“既然是自杀，那你们来问宝蓝和她的关系……你们难不成怀疑是宝蓝教唆她去死的？”裘任越想越胆寒，情绪翻涌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可能，宝蓝不会这么做的，这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俩情侣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斯尘面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觉无语。

　　肖季只漠然瞥了眼，就接着问道：“5月18日那天，你在哪儿？”

　　“公司。”

　　“你上个月就离职了，为什么还要去公司？”

　　“有东西落在那儿了，回去取一趟。”

　　“可是那天威远公司执勤的保安说没有见过你。”

　　“我从侧门进的，他没看见。”

　　“保安可以没看见，请问你是怎么让监控也看不见你的？”肖季神色倏得冷了下来，他勾指敲了敲桌子，“裘任，请你配合警方工作，如实相告。5月18号那天你到底在哪儿。”

　　“我在隔壁老薛家。”裘任改口道。

　　肖季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那天我本想着去见朋友，结果刚一开门，就看到老薛老婆在楼道里追鸡。你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楼道又黑又窄，根本过不去两个人。没办法，我就只好停下来等她。等了大概五分钟，鸡上蹿下跳，毛掉了一地，老薛老婆也热了一脑门儿汗，可鸡就是没抓着。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抓不到，是压根不敢抓。”
　　“所以我就帮着把鸡抓了给她送回了家。后来遇到买菜回来的老薛留我吃饭，就稍微喝了点儿酒，直到下午快三点，我才出去见的朋友。等我到家，董媛都已经走了，压根没碰上。”

　　“之前呢？据我所知，18号不是康宝蓝第一次带董媛回家。”

　　“月初宝蓝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见过。”

　　“那天发生了什么？”

　　“就是很正常的吃饭聊天，没别的了。”

　　“康宝蓝有没有透露过她为什么要突然联系董媛，又是以什么理由把董媛从学校带出来的？”

　　裘任认真想了会儿，略带遗憾地摇摇头。
　　“没有，这些她一次都没有和我提过。”

　　“她不提，你也不问？康宝蓝和家里断联这么久，突然冒出个非亲非故的妹妹，你就一点儿都不好奇？”

　　“我有什么可好奇的，这是宝蓝自己的事儿。更何况董媛平时吃住都在学校，我们只是周末偶尔接她出来吃顿饭，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行，感谢你的配合，近期电话请保持畅通，之后要是……”

　　“警官，”见他们要走，裘任又噌地站了起来，“你们现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宝蓝干的吗？如果没有，烦请放人。”

　　肖季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

　　“不好意思，这些我们不能透露。”赵斯尘微微侧身挡在肖季和裘任之间，他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唯余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保留着最后的体面，“裘先生，您不用着急，警方依法办事，等到了传唤时间，你自然能见到你的女朋友。”

　　一瞬间，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两人剑拔弩张对峙着，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肖季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儿，还算浓密的后脑勺，越看越觉得赵斯尘像只炸了毛的护卫犬。不过眼前一幕倒还挺新奇。
　　以前他刚到警局那会儿年轻气盛，做起事儿来莽撞的要命，出任务不管危不危险都冲在第一个。每当这种时候，师父江邵平就会揪住肖季的衣领一把把他扯回自己身后，像护小鸡崽儿似的护着。后来师父被调去省厅，肖季也逐渐独当一面，成了队长。
　　自从有了自己的队员要护，出任务时肖季不知不觉又冲在了最前面。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如今忽然有人挡在自己身前，他倒还有些不习惯了。

　　肖季忍住上手呼噜毛的冲动，轻轻拉了拉赵斯尘的衣摆，“走吧。”
　　最后在肖季半拖半拽下，赵斯尘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单元楼大门。

　　回去路上，肖季看赵斯尘眉头紧锁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用力捶了把他的肩膀，“行了，别愁眉苦脸的。现在是法治社会，裘任又不是走投无路的杀人犯，犯不着为了只是被传唤的女朋友，就对两名警察痛下杀手。再说了，你不是自诩格斗擒拿样样通吗，还对付不了一个满身脂肪还行动缓慢的微胖青年了？放松点儿。”

　　“我只说学过点儿格斗擒拿，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样样通？要说厉害，我肯定比不过警体格斗全校第一的肖队啊。”赵斯尘嘴上打趣着，神情却和放松半点不搭边。

　　“嘶，这种机密是怎么被你知道的？群众中有叛徒。”

　　赵斯尘勾了勾嘴角，“肖队当年人人称道的风光事迹是传奇故事，不能叫机密。”

　　肖季从塑料袋里掏出个刚买的苹果，随手擦了擦递给他，“总算笑了，你刚就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那表情。”

　　“我其实没觉得裘任会怎么样。以他的体型，一个人想打过我们两个根本没可能。可现在天慢慢黑下来，一旦人多，那就麻烦了。”

　　肖季想起裘任衣袖下若隐若现的疤痕，询问时的坐姿、起身拦人的神态……浑身上下处处透露着三个字：“不好惹”。

　　黄昏已过，那些叫卖的摊贩早已不知踪影，整条街除了偶有窜出叼食的野狗外，静的好像张老照片。
　　要是现在突然蹦出几个人，别说他们俩了，就算再来两个，也不一定能在混战中取胜。想到这儿，二人不由默默加快前进脚步。

　　直到临近车前，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这对情侣，一个矢口否认男朋友和董媛有任何交集，一个承认月初就见过董媛，扯谎也不提前对对台词。”

　　赵斯尘说：“在这件事儿上我更倾向于康宝蓝撒了谎，她像是在有意识撇清裘任与整件事的关系。而裘任，他相比于康宝蓝更加自信，自以为编造的谎言极其完满，实则处处都是漏洞。”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肖季倏得站定，赵斯尘一个急刹，差点儿撞进他怀里。
　　“他们都在撒谎，只是目的不同，所以撒的谎也不同。而裘任与整件事的关联，或许比康宝蓝更大。””

　　宁川高架桥穿城而过，将溪谷区一分为二。左边老街旧巷灯火稀疏，大半地方都浸在阴影里。右侧新区霓虹满目，街铺灯火通明，刺得睁不开眼。
　　肖季和赵斯尘立于两区交界，背对光亮，望向老街。

　　那里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
　　就在肖季以为不过是自己多想时，街角处，烟卷火头弹落在地，两三秒后便没了踪影。

　　肖季下意识去看赵斯尘，二人对视半晌，双双无言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