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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74出差永州 有些话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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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让人给我送了一筐橘子,和上次我给谢昭送的一样,杂交所出,卖的贼贵。但吃起来味道和我上次买的一样,谢昭当时的评价是灌溉不好,光照不足,也没有做好虫害防护,干瘪无肉,味淡无汁,只能骗骗冤种。萧远自然不会是冤种,他手底下的人应当也没有人胆子大到敢让他做冤种,所以这筐橘子只能说是故意为之,是暗讽我—
“不知变通,浪费了好苗子—”谢昭经过适时补刀。
我……
一会就把这筐橘子抬出去按个卖了。
很快我就知道他想要的变通是什么了。
“巡堤?”
“连月大雨,河水暴涨,堤坝是否牢固,沿岸汛情如何?百姓是否妥善安置?高坐庙堂之中如何能知?况你不是提了哀君所听皆为粉饰之言,父皇便命孤代他亲自下去听听百姓的声音。”
这么突然的吗?
“可我不是落第了?”
“有些话或许正确,可未出现在合适的地方,那便只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甚至是惹来杀身之祸的蠢话。”
“所以殿下觉得我在科考上写那句话是蠢话?”
他未评断,只是扔下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我腰酸背痛的坐在马车上,看着坐我对面的闭目养神的崔明镜。上一回一起坐马车还是从边塞茶馆离开前往山海庄的路上,而后马车出事、坠落山崖、进入沙下幻境再到现如今景宁元年,得知此前种种皆是以徐润记忆为骨架构造的记忆幻境,同时也是作者意识、读者意识与世界规则相互博弈虽受原著影响却又有一定自我修复能力的番外故事,我看向旁边坐着的谢昭,这个番外自成小世界的规则化身,此刻熟睡地好像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一般。
“他没事吧?”崔明镜都不由开口问。
“应当没事。就是陪我去藏书馆查了几日关于永州的资料并手抄了一份。”
崔明镜望了一眼我身边对着的一人齐高的书,陷入了沉思。
“对了,你既然通过了科考,那为什么没有衙门找你上值,你还能有闲工夫陪着我们去永州?”我也是落榜后才知道,崔明镜也参加了这次科考,甚至还拔得头筹,不愧是只凭着自己的脑袋从永州一路杀到京都的铁娘子。
“六部皆有意延揽,争执不小,甚至大打出手,陛下恐伤和气,着她先随太子办差。”和谢昭面对面坐着的徐润开口补充。
我……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气死!
“所以为什么你们三个人都要挤在我的马车里,你们自己没有车吗?”我怒。
“这辆车是太子府的。”崔明镜冷眼答,“车夫是永宁侯府的,马是相府的……”
所以,
只有我是多余的……摔!
我下车,我下车行了吧!
我以为的太子巡堤,有人撑伞有人搬椅,有人鞍前马后带路,虽谈不上风餐露宿但好歹要在堤坝上喝几斤海风,事实上的太子巡堤,地基如何?用料如何?砖石消耗多少?淤泥是否及时清理?工时如何安排?岁修制度是否落实到位……诸如此类,甚至有很多要不是我提前和谢昭去藏书馆做了功课否则都听不懂。萧远问话之细,抓关键之刁钻,光看对面站着的一排官员个个屏息不语两股战战就可以体会到。
“去年岁修在十月,今年岁修在二月,修的是同一段?”他翻出地图,手指在上头轻轻一划,“负责的是谁?”
“殿下,是臣。”一个瘦瘦高高青竹一般的男子走了出来。
“十月岁修花费三万两,工期二十天,二月岁修花费六万两,工期十天。同一段堤坝,工期缩短了一半,费用却翻了一倍,多出的花费在哪?”萧远甚至都没找,抬手就从他刚刚看过的那一摞账本之中精准地抽出了记载这段河堤修筑耗费的账本,递给那位站出来的官吏,甚至都翻好了页码,
“念。”
“景宁元年十月初六,运砂石一百车,马车工价共一百两。”
“翻到十页之后……”萧远一只手斜靠在案前,“接着念。”
“景宁二年二月十六,运砂石一百车,马车工价及损耗共二百两。”
我扯扯谢昭的衣袖,小声嘀咕,这两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他冲我摆摆手让我先别说话,可我抬头却看见崔明镜在听到这两句话之后一下子变了脸色,甚至徐润的神情也不太对劲。
是我听错了吗?又或者这难道是一句加密通话?
站在那儿的官员不断抬手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真的要吓死了,尤其萧远让他念完这两句之后就不给反应了,只是用那审视的目光在那一排人面前来回瞟,看得人浑身起毛。
“有知道这两句话有什么问题,站出来说。”
话音落,却还是鸦雀无声。
临到头还是那青竹小吏跪了下来,“殿下恕罪。”
萧远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你让孤恕罪,恕的是你们欺君的罪还是渎职的罪?”话随着视线而下,对面那一排人都跪了下去,我本来也差点跪了,被谢昭拉住堵了一句你跪什么?
他突然望向我,“你说。”
我……
我说什么我说,我完全没听懂好吗?谁能理解文科生在高数课上突然被叫到的悲惨明明全程全神贯注但愣是一个字没听懂。
“数罪并罚?”我试探性开口。
面前那一排人突然齐刷刷抬头瞪我,那视线像是要吃人。
“怎么罚是孤的事,你说说孤为什么罚?”
鬼知道你为什么罚?
“说不出?”他走到我的面前,“说不出就把这些账本全都抄—”
“损耗。”我连忙堵住他的下半句话,“何种损耗能到一百两?是途中损耗还是筑堤过程损耗,是车马砂石损耗还是人力损耗,以何为凭?既岁修为惯例,为什么又单单二月的这次有损耗且损耗如此巨大?”我望向跪在地上的人,“即便损耗真情有可原,那也算是为官无能。”
地上跪着的那一排果然从刚刚就在瞪我,眼下那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连崔明镜都知道的道理,你们会不知?不过欺孤初来乍到便可随意愚弄。”
听到这话的跪着众人……
可我分明听到窃窃私语,那个官吏考核在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六人中垫底的倒数第一!
我的脸绿了……
真崔明镜的脸黑了……
“既然认定他们有罪,为什么还要用他们,不处置吗?”我问完这句,谢昭、崔明镜和徐润三人同时看向我,那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举凡修河筑堤这样的大工程没有不贪腐的,借用损耗名义的自然也不少,十之一二算是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此番翻倍确实触到了朝廷的逆鳞—”
我……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话居然是徐润说的,他看起来可比崔明镜正直太多了,连他都这样说,那—
“太子让他们限期重新理账,既是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追回一部分赈灾银两,同时也是一记敲山震虎让他们牢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还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手莫伸得太长…”崔明镜在一旁补充,难为萧远送的橘子她居然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可贪官污吏不抓起来杀之后快吗?如此如何保证吏治清明?”我接受不了。
“在那些被你驳斥的哑口无言的御史们眼里,你可也算得上是一个魅惑储君牙尖嘴利的佞臣,你看你自己死了吗?”谢昭也塞了一片干瘪的橘子给我。
我……
“我做什么就和他们相提并论?”我不服。
“他们做什么了你就断定是贪腐?若背后有隐情呢?”谢昭接着解释,“单就二月开支比十月大,花费多这一条,虽然工期减短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为了赶工期所以花费才高?又或是二月春寒料峭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意外很多补偿百姓也花了不少钱呢?
要找理由其实并不困难,如实陈情以萧远的政治立场和一贯主张,他也不是不知变通听不进去辩解的人。坏就坏在这群人还自作主张,甚至造假都造不利索,写在同一本上赶着被发现。更何况损耗两个字语焉不详,自古查账查的就是语焉不详,谁知道你的损耗到底为公还是为私?不重罚,也有这一层考量。其行可诛,其心却或许可悯。”
我蹭的一下子站起来,差点被嘴里没来得及吞下去的橘子噎死,“瓜分永州三十万赈灾粮,会不会也是这样先斩后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