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情不知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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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有棵高大的玉兰树，枝丫上没有叶子，却缀满了巴掌大小的白玉兰花，沉甸甸的。背景是蓝蓝的天，舒展的白云，一树玉兰花像是画在清澈明净的天幕上，非常具有诗情画意。
白玉兰，好似一位女子的名字。这是白慕玉第一次听到此花名的感想。
这些花朵全开了，迎着春风招展，像一块块干净的白色薄丝绸手帕，又像一只只白玉碗。深吸一口气，芳香扑鼻。使人不禁沉醉在这无边春色里。昨夜小雨绵绵，树下落满了花瓣，无人去扫，也无人踩踏。一地洁白。
据说这棵树有好多年了，白慕玉的祖母叫“玉兰”。祖父和祖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人感情却意外很好。祖母临去世前一年，在院子里栽了一棵白玉兰。第二年祖母就去世了，第三年春天，树上开满了白色的玉兰花。
祖父眼含热泪地看着满树花朵，心里感慨万千，他知道，玉兰来看他了。
祖父白手起家，很是吃了些苦。他运气好，突然发迹，因此有些宿命论。他三十几岁仍未娶妻，独断专行，脾气着实有些乖戾。发脾气时，他圆眼一睁，浓眉一竖，一撇小胡子生气地抖动。
这时候，大家都不敢言语了。
祖父总改不了他那火急火燎的性子，对人对事都没有耐心。好似一个专断独行的暴君，对己对人都实行一个人的暴政。
直到娶了祖母，他一改往常。祖母三年未孕育，他也没说什么。不管在外面怎么样，回到家来总是一副和善面孔。她一直觉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此，时常对祖父保持歉疚的心理。祖母不怕苦，只要能怀上孩子，她针灸、草药试了个遍。她四处求医问佛。
后来，祖父明确表示，就算没有子嗣，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夫妻之情，不允许和离，更不会休妻。
他放弃了子嗣，她仍然坚持着。
后来，皇天不负有心人，第四年，祖母终于得偿所愿……
平日里，祖父最爱搬一张藤椅，躺在院子里这棵玉兰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或许是老年人腿脚不灵便了，回忆多了，想着想着，一整天就过去了；或许他把这树当成了祖母，以解阴阳两隔的相思之情。
老年人的生命，哪有什么快意恩仇，更没有什么对凡俗欲望的穷追不舍，体力、精神都下降到一个地步。唯一剩下的，只有消磨时间，怀念往事。可是，哪怕想了千万遍，有些事，终究还是渐渐记不清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面容，竟然也模糊了。
后来，祖父也老得走也走不动了，他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这个院子了。好在，院子很大，比一般人家的院子都大。知足常乐。他心想，活着一天就是赚了一天。
有一天，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却十分固执地，不容置疑地，指挥家里的下人在院子里栽了好多其他的树，杏树、桃树、梨树、梅树……又在院子里的小路旁边，以及犄角旮旯种满了花花草草。
弥留之际，他静静躺在床上，好几天滴食未进，连呻吟声也微弱几近不可闻。那一晚，他浑浊的眸子突然变了，几近清澈透明，仿佛一个未染世事的孩童，皱纹丛生的脸庞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玉兰树的方向，目光遥远而空洞，他看不见了……
祖父去世。
刚开始那段时间，祖父从未被任何人提起，好像完全被遗忘了。忽然自某一日开始，白慕玉开始频繁梦到祖父，那些往日的相处细节在梦里一一被展现，美好而温馨，就像祖父还活着一样。
后来经过了很多次梦醒时分，白慕玉渐渐能区分出梦境了。
比如在梦里与祖父欢聚，他会下意识地觉得这是假的，并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可梦境太真实了，他宁愿相信祖父死而复生了，一次次沉沦。
醒来后，梦里的情节忘了大半，可心里总是空落落，满脸泪痕。
最后那段时间，他发现，祖父总是独自外出，并且不让下人跟随，回来后总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白慕玉让招财——就是来福偷偷跟着，才得知他去了祖母的坟茔，一坐便是一下午。
祖父腿脚不便，步履艰难，每走一步，仿似在印证这坎坷的一生。
此后，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
世间万物皆苦，不是生离，就是死别，而那其中的痛楚，任何人无法共情，唯有亲历者才能深深体会。
后来，真正是字面意思上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庭院广阔，各种植物有足够的施展身手的地方。虽然遍植花草树木，院子却不显挤挨阴森。到了晴天，耀眼的太阳照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光线充足，清净优美，洁净敞亮；树荫下面，反而更显清凉。
这样一来，玉兰树就不孤单了。其实花花草草虽有生命，但并没有感情，祖父这样做，只是聊以自慰罢了。就像是风光大办的葬礼，也是给活人看的。其前提都是“倘若人泉下有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不知所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