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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月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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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摔伤的那晚,对于椰椰来说也并不平静。
作为网店经营者,椰椰对于市场的敏锐度是远高于文沁的。
得知“夏梦”的宣发出问题的第一时间,椰椰就叮嘱文沁非必要千万不要亲自回复。她自己却在平台偷偷开了小号,用尽可能八面玲珑的话术帮文沁力挽狂澜。
然而那小号很快就阵亡了。
举报的人很多,椰椰小号的评论显示不出来了。
然而言辞激烈的账号依然可以畅所欲言。
原来平台对于评论的审核标准并不是文明与否啊。
只要举报的够多,无论言论合理与否,评论都会被屏蔽。
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足为奇。
偏激的平台之所以会越来越偏激,就是因为它心甘情愿为颠倒黑白的流量让步。
只要博人眼球的笔记就能获得足够大的流量,只要令人匪夷所思的流量就能获得令人咋舌的利益。
平台本就是唯利是图的。
一切都合理了。
或许当代人应该少一些义愤填膺。
真理有地位。
但真理有市场吗?
*
接到文忆电话的时候,椰椰正在帮文沁修改公关文案。
椰椰并没有收到文沁的求助,可她知道她面临着什么样的压力。
她当然清楚文沁的想法。
文沁已决定放弃这个马甲了。
只是椰椰舍不得放弃。
她并不是不相信文沁的勇气和能力。
她比任何人都相信文沁的审美与创造能力。
可她知道,有天赋的人总是更容易自恃清高、自命不凡。
自傲的人最不懂得珍惜的,就是机会。
椰椰不同。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运气的珍贵。
人难免在运气到来的时候把成功归功于自己的努力。
努力的人多了。
运气要比努力重要得多。
就像“遗忘”的出现。
她知道“遗忘”的爆火,是好东西赶上了好时候。
或许“遗忘”的出现改写了六分的历史,所以文沁才轻而易举被推到舞台的最前缘。然后,她才能被这么多娃娘看到,才能被这么多粉丝追捧。
*
椰椰还知道,圈子越小,瓜越多。
瓜是抹不去的黑。
瓜本来不一定是黑色,可众说纷纭的结果一定是黑。
文沁犯一次“错”,粘上一次“瓜”,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也是随时可以被“避雷”的娃娘了。
这种事情在很多圈子里都屡见不鲜。文沁的结局可以预料——
很多人会因此绕开她、放弃她,甚至跟风指责她。
就像此时卖不出去的“夏梦”。
她的心里大抵也多多少少会有些波澜与压抑。
但被骂并不是百害而无一利。
也会有人因此注意到文沁。
正所谓“黑红也是红”。
被骂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关注。被骂的本质也是流量本身。
更何况审美是流动的,大众、是随波逐流的。
互助是上个世纪的公认美德,自私就是这个世纪的求生技能。
有什么错呢?
只是迎合时代的产物罢了。
就像争论不如探讨,对立不如思辨。
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
一些扭曲的所谓的“女权”抵制被男性视角追捧的女性特征,本质还是男本位思想下女性本身的不够自信。
假如所有女孩子都足够自信,对女性的评价体系来源于自身,那么真正的“女权”实现要容易得多。
女孩子,首先要对自己宽容。
假如真的能迎来那一天,大部分人就会觉得文沁的宣发思路并没有错。
只要还有关注,一切都可能会迎来转机。
椰椰知道——
最可怕的是再没有人关注了。
那文沁,就真的被“遗忘”了。
*
很奇怪,椰椰一直记得第一次看到“遗忘”的心情。
那时的她已经是资深的妆师了。她有独属于自己的粉丝群,有规律的开单时间——群里活跃着一批还算忠实的粉丝,他们每天催她早点开单。
椰椰只在每个月月初开单。
她喜欢在新月下清点定金的安全感。
在最晦暗无光的夜揭晓命运最真实的眷顾。
倘若不是在一个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月色的黑夜离开家乡,椰椰早就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了。
椰椰不想等着嫁人。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压根没什么梦想。
她只是想试试怎么靠自己活。
*
椰椰本名叫厉胜男。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上网搜索自己的名字,并没有搜到自己的家乡、学校和不足为道的表彰。
她搜到了一本从没有听说过、事实上也快要被人遗忘的武侠小说。书名叫作《云海玉弓缘》。
与椰椰同名的厉胜男是这本小说里的双女主之一,也是小说里人气最高的角色之一。
网上对这个角色的评价很高——她明艳动人,亦正亦邪,敢爱敢恨。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不遗余力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椰椰在网上看完了《云海玉弓缘》,虽然这本传统的新武侠更适合纸质翻阅。
这么多年过去,椰椰就早记不清厉胜男在书里做了什么。
她只记得,厉胜男的一生轰轰烈烈。
她死得满足。
于是她踩着映着新月的浅滩离开了家。
她要像她想象中的自己那样勇敢。
这些年她的确如此。
*
第一次见到“遗忘”的时候,椰椰正在尝试转型。
当然那时的她并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要学习设计眼片的。
她想设计头壳。
椰椰文凭并不算高,又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从头学习建模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记得那晚她刚刚练习完建最基础的几何图形——她看到了“遗忘”。
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回想起来,她真的很难用一个词汇来准确概括那时的澎湃与不安。
要比喜欢多了份不该有的羡慕,又比嫉妒多了份不该有的折服。
她只是一个初学者,不应该有那么多的杂念。
就像对于偶像的崇拜,可以使粉丝多一个明确的目标与令人叹服的动力。
她只消憧憬她的才华——
可她艳羡了。
她怀着爱恨交织的情绪,靠近她。她愈是靠近她、了解她,愈是自惭形秽。
她终于因为她放弃了她一直以来的勇敢。
她几近退出这个圈子和她赖以生存的行业。
*
而她显然没察觉到她的危险。
她笑她单纯。
混过圈子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素未谋面的网友?
她不知道她只是抓住了那时她能抓住的每一根稻草。
她赌对了人。
她也终于见到了她。
她当然忐忑。
她担心她的双拐会吓到她。
她却连双拐都不能用。她是坐着的。
她担心她丑陋的变形的双腿会吓到她。
而她压根只有一条腿。
她哑然。
她强装镇定。
目光却在她娇小的身躯与反差极大的多少有些笨拙的轮椅间不知所措。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既不是同病相怜,也不是惺惺相惜。
她不敢说理解她,也不好说比起别人,她更容易多几分对她的共情。
她只是忽然理解了缘分与命运。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很难用一种关系概括的。
她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
但她对自己发誓了。
她这辈子都要保护她。
*
椰椰已想好了。
她早就想好了。
见到文沁的那一瞬间,她就上了文沁的舟。
同舟共济。
她甘心当为她摇橹的人。
她要用她并不算成体系学过、但全然来自于经验给自己的教训中总结出的公关知识,帮文沁渡过这次难关。
然后,她会开导她。
她不希望她那么快放弃。
她要告诉她一切都有转机。
*
赶去青白的路上,窗外下起了雨。
青白的秋雨总不算痛痛快快。
它黏稠、缠绵——令人多多少少有些伤感与愁绪。
深夜接到电话的感觉很奇妙。
夜会迷惑梦境与现实。
它会令清醒的人做梦,也会令梦中的人清醒。
就像很多年后椰椰依然会怀疑那个电话的真实性。
她只记得文忆用颤抖的哭腔将文沁摔倒的经历描述得七零八碎。
她的心也跟着焦灼起来。
不是焦灼。
那一瞬间,一个坏到极致的设想由不得涌入她的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的心境,叫作“惊恐发作”。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代入了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视角——在文忆的视角中,一切的发生都过于荒谬而可怕。
还是因为她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重要了。
总之,她强忍着惊慌,安慰着同样惊慌的文忆。
她一边教文忆怎么拨打120,一边下单连夜赶往青白的余票,一边关心文沁的安危,一边朝青白靠近。
秋意浓。
心乱如麻的椰椰,终于在青白的秋雨中睡了过去。
*
椰椰既没有见到文沁,也没有见到文忆。
母女二人既不在医院,也显然并没有原地待毙。
出租屋被收拾得很干净。
房东说,文沁的房租押一付三,她两个月前刚刚准时交过合同里最后一笔房租。
对房东来说,倘若文沁能够人间消失,那简直最好不过。只要她不以任何形式出现,他就不需要退还押金。
是她不要,不是他不给。
他不会感到任何一丝羞愧。理由很简单,人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更何况,母女二人离开青白并不需要和任何人交代。
文忆也压根不知道她会赶来青白。
只是椰椰忽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被抛弃的情绪中。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
不重要也没关系。
她以为自己至少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