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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从被教育到教育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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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沁没有孩子的时候,她也不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小孩子需要补这么多课。
文沁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樊晓容对自己的要求就不算低。
樊晓容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妈妈,也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妈妈。
她总对文沁说,差不多就行了。可文沁考得好的时候,她会很开心,文沁考得不好,她就会很担心。
文沁觉得这很正常。她只是默默更正了自己对于母亲的认知。
不止学习。文沁被要求上过很多课外兴趣班。
那个时候兴趣班还是非常单纯的兴趣班。没有什么言过其实的宣传,只是教些朴实无华的技能。
*
譬如学龄前,她上过几天钢琴课。
一对一的钢琴课对于生活在小县城的普通家庭来说是奢侈的。而什么都不懂的文沁抗拒它是因为她害怕老师,尤其害怕在一个不到三平米的教室里只盯着自己的老师。
坐在亮得反光的钢琴前,文沁吓得记反了do和mi的位置。
那时候文沁还很小。于是她和樊晓容说自己不喜欢钢琴。
樊晓容后来说,放弃钢琴不是因为文沁不喜欢,更多是因为学费超出了她的预期。
文沁笑了,没说什么。
但樊晓容并没有放下有关键盘的执念。在文沁小学的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暑假给她报了个几十个人同一间教室的电子琴大课班。
文沁学得很快乐,课程在左右手配合前戛然而止。
文沁没有接着报长期班。她没觉得自己和键盘产生更深的情感连接。后来她多多少少有些遗憾,总觉得对于键盘自己根本没有入门。
文沁家楼下的住户家里有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姐姐名叫玉洁。人如其名,品学兼优,二胡拉得很好。
在楼下的推荐下,樊晓容带着文沁见了玉洁姐姐的二胡老师。课是在老师家里上,老师也很和蔼。可偏偏老师马上要搬家,新家离文沁家并不近。
文沁与二胡的缘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与音乐的缘分也结束了。
*
与还算享受的音乐课外班不同,文沁抗拒跳舞。
在很长一段时间,文沁都以为自己四肢并不协调。后来她才逐渐明白,她真正抗拒的并不是跳舞,而是被关注。
肢体语言对她来说是夸张的。
但樊晓容不懂。
她非但不懂,反而觉得女孩子最需要学习的就是跳舞。
“跳舞的女孩子更有气质。”
樊晓容说得不错。她追着文沁,拉着明确拒绝了这个要求的文沁去上跳舞课。
文沁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翻开书架上一本厚厚的小说。
书页泛黄,书名只有一个字——《飘》。
书中是她并不熟悉的世界,是她并不了解的时代背景。
女主角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的女孩子。她不理解她的所有选择,可她被她的每一次选择震撼。
她看到郝思嘉身着标志着寡妇的黑纱翩翩起舞。
她看到郝思嘉为了保护媚兰开了枪。
她看到郝思嘉裁了家中唯一看起来还算华丽的窗帘做了礼服去监狱找白瑞德借钱。
她落了泪。
拒绝跳舞与翩翩起舞同样自由。
*
这么多课外兴趣班,文沁唯一坚持下来的,是绘画。
刚学画画的时候,文沁还不会写字。那时的课程叫作儿童画。
后来是线描,然后是素描,接着是水粉,然后速写。大多数时间是临摹,后来是写生。先是静物,然后人体。然后,初中就结束了。
仔细想想,文沁在绘画班并没有交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话多的外放的同学往往学不了太久就离开了。话少的同学即使同窗很多年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文沁跟了最久的老师是班里话最少的。
为学生修改或是示范前,他总是先帮学生削铅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抵就是这个道理吧。
文沁并不觉得自己与绘画有什么所谓的缘分。只是,绘画是她的舒适区。
埋头完成属于自己的作品,本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或许文沁对于绘画并没有天赋,但她有耐心。或许耐心本就是属于绘画的天赋,可在真正选择绘画作为专业而不是单纯的兴趣之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段并不算短的自我怀疑之中。
任何爱好被卷入市场的洪流,都不可避免地面临着被选择的困境。
文沁终于知道。画最终是要被看的。
*
虽然上过很多课外班,文沁记忆中的童年还是有不少和小朋友在一起的户外活动时间。
因为期待玩耍,她会在周五的晚上和周六的上午拼了命地写作业,然后痛痛快快和小伙伴玩一夜一天。
她隐隐约约记得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惆怅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日傍晚。
一个小伙伴恋恋不舍拉着她的手。她们并不期待下一个周一的到来。
在期待与不期待中,日子就这样悄然流逝。
就像人总是很容易活在过去与未来中,却往往很难活在当下。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喜欢这首歌的时候,文沁只有十四岁。她以为十七岁的自己也会有这样悸动的夜晚。
可后来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十七岁。
她的十七岁只有颜料与课本,没有栀子花与男孩。
美好的年纪在度过的时候往往并不美好。人往往在并不美好的年纪才学会满足与幸福。
就像十五年过去。
原来十五年都过去了。
*
在接受文忆的瞬间,文沁就明白了为人父母的真实心境。
文忆还没有出生,文沁会担心每一次产检,每一次排畸。她担心唐筛,担心胎儿发育迟缓。
文忆刚出生的时候,文沁担心婴儿急症。那时文沁经常会梦到文忆突然被查出得了产检查不出的先天疾病。
后来,文沁买了一本日历。每一天的备忘录都记得满满当当。
文忆学龄前的每一次学习,爬行、打滚、抬头、坐立、站、走、跳、跑,都是文沁翻着日历数过来的。
文忆上幼儿园,文沁就担心她智力发育迟缓,担心不提前学点加减、拼音,会跟不上小学的课程。
现在文忆上了小学,文沁除了担心她跟不上小学课程,还担心文忆的综合素质跟不上。
文沁突然就理解了樊晓容对于舞蹈的执念——她只不过是希望文沁像一只天鹅一样自信优雅些。
于是文沁好像真的变成了当年的樊晓容。当然,也变成了自己曾经并不理解的当代父母。
*
和峨眉比起来,青白的课外班种类要丰富得多。
除了常规的乐器、画画、围棋、英语,还有名叫“逻辑思维”的课外班。
文沁起初认为这种课一定是智商税。可她居然鬼迷心窍就交了这份智商税。
她不但交了智商税,还觉得逻辑思维这课非但不算鸡肋,反而意外得好。
接文忆放学的时候,或许是文沁身体的特殊吸引了授课老师的注意——
他们自然而然有了些攀谈的机会,关于孩子的教育。
授课老师年纪不大,目测不到三十岁,姓陈,是个斯斯文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男老师。
后来文沁才知道,陈老师是PKU物理系毕业的,还是硕士学历。
她强忍着心中的讶异,仍不禁连连惊叹学历贬值之快。
而陈老师却似乎一眼看穿了文沁的疑惑。其实或许只是他被太多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的解释温柔而得体:“当你的选择并不是基于他人的评判标准,那么你会收获更加充实的幸福。”
文沁觉得有理,愈来愈觉得这课程报得物超所值。
她忽然觉得对于小孩子来说,培养一门技能,确实不如打开新的视角。
可正当她准备续交学费的时候,文忆拒绝了。
文忆说,比起学逻辑课,她更想养一只狗。
*
文沁差点笑出了声。
或许换作平时她早就一口回绝了文忆。无论是母女二人目前租住的房子,还是她们装修中的学区房,她们短期内都不具备养狗的条件。
可她忽然想起陈老师的话。她问她为什么想养狗。
她笑着说她想抱着狗睡觉。
她问她想养什么样的狗。
她说越大越好。
她没有当即答应,也没有立即拒绝。她搜了很多关于养狗的笔记,整理打印出来和文忆一起学习。
文忆打消了养狗的念头。或许是暂时的。
她说她不希望狗不快乐。
文沁摸着文忆的头,瞧着她清澈而失落的眼睛。她望了她很久。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
“不如给它写封信吧。写给你未来的小狗。”
*
文沁也再没有追问文忆想要学些什么。至少文忆对于生命是有敬畏的。她负责,也足够善良。
这是个在当代社会似乎有些鸡肋的形容,也是急功近利的现代人逐渐丧失的品质。
她忽然意识到养文忆的过程又何尝不是文忆养狗问题的plus版。
她旋即意识到这种类比多多少少把文忆与小狗做了比较。可她忽然就很严肃地思考起人与狗最本质的差别。
或许把养娃当成养狗也不是坏事。
过了很久文沁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文忆的成长从此少了些没必要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