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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争执     她 ...

  •   她当然不会想到会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与他重逢。

      尽管就像初见他时一样,他戴着黑色的帽子和黑色的口罩。

      但的确是他。

      她不会认错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即使他已经作为花浔服饰的核心领导人物,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居然还能看到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清澈。

      她本以为她已经释怀了。可她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她本想去够身后的拐杖,暂时回避这个尴尬的瞬间。可她离开的动静只会更令人注目。

      她攥紧手,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瞧他。

      她看到他专注地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他就看到了作品后坐着的她。

      他自然不会和她打招呼。她想。

      他与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沧海桑田。

      *

      可他偏偏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他的声音礼貌而温和,眼睛里流露出不会撒谎的讶异:“好久不见?”

      并没有任何一丝冒犯与亵渎。

      她装作淡定,从容地笑道:“好久不见了。”

      “这是你的作品?”他微笑着问道。

      她笑着点点头。

      “很美。”他不吝称赞。

      她再一次礼貌地微笑了。

      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本就可以轻易将自己从回忆的情绪中剥离。

      这是她七年来反复刻意练习的东西。真正面对他的时刻,一切都反而容易了。

      他既已不想提他们不堪一提的旧事,她也便不再提了。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她被他抛弃了。

      她觉得她是不幸的。

      她不可避免地陷入这种低落的循环中。

      那时的她,每每想起他,或是和他在一起的她,眼泪就不自觉流了出来。

      她常常没有胃口。她忽然就理解了曾经误以为矫揉造作的苦情歌——原来心,是真的会痛的。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可繁忙的生活一天天推着她往前走。忙一天,难过一天,悲伤一天,宽慰一天。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她已很久没有主动想起他。

      释怀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天她什么都没做。关于他的一切纷扰的情绪也并没来打搅她。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场云。

      一次夏天傍晚的,温柔的云。

      原来感情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在她眼泪流干的时候,即使她依然什么都没想明白——她突然也就放下了。

      拨云见日。

      她忽然发现,原来她早就不恨他了。

      她已很久没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了。

      *

      他忽然看到了她身后的双拐。他当然不怀疑那双拐杖就是她的。

      她看得出,他是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能走路了吗?恭喜你啊。”

      她笑着点点头。

      这七年故事太多。

      她的无奈。她的际遇。她的绝处逢生。她的希望。她的幸福。

      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一一讲给他听。

      包括文忆——

      文忆回来了。

      她看到那抹可爱的玫红朝自己跑来。

      她眼里便只有她了。

      她与他的交流本就不需要有始有终。

      *

      她笑着拥她入怀。

      她从不吝惜对她爱的表达。

      他自然听到了“妈妈”。

      他的血液简直都要凝固。

      “你结婚了吗?”

      他的声音颤抖了。

      她点点头。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点了头。

      文忆已站在她身边。

      她突然听到文忆好奇地问她:“妈妈,你结婚了吗?”

      她多少有些心虚。但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当然,”她笑着对文忆说:“不结婚怎么会生出我这么可爱的宝贝?”

      她看到满意的笑容重新挂在她脸上。

      这就够了。

      *

      她们开始收摊。

      她并没有刻意与他道别。

      就如同他没有与她道别一样。

      她开始打包。而她俨然已经是她最棒的小帮手了。

      她们收摊的速度并不快,但她们的东西本也并不多。

      很快她们就将展摊收拾干净。她拄着拐杖,带着她走出展厅。

      她走得很慢。

      她杵出双拐的同时高高地迈出左腿,然后费力地甩出右腿。

      她的姿势并不美,甚至看起来很滑稽。

      但他看了很久。在不算太近,也不算很远的角落。

      五味杂陈。

      *

      她的心情却更加凌乱。

      她走得更加小心,却分明心不在焉。当双拐和笨拙的左腿还停留在空中时,她忽然发现右腿的假肢关节根本没锁住。

      一切为时已晚。

      她那坚硬却又不堪一击的右膝关节直直地杵在地面。

      残肢传来钻心的疼。

      她忽然看到她尚未恢复知觉的左脚脚踝也滑稽地扭作一团。

      她忽然就很后悔带文忆来到这里。或许她本就不该答应参加这次展会。

      她又破坏了她的完美假期。

      她有些难过,但还是淡定地笑着对她说:“宝贝,去帮妈妈借个轮椅好么?”

      她不知道她本算不算勇敢。但为了她,她总是那么勇敢。

      她忽然就看到了他。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却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

      他蹲下身来。他本想抱起她。

      可她拒绝了。

      “陪陪我女儿,好么?”她请求他:“她一定吓坏了。”

      他点点头,离开了她。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她看到他追上了她,陪着她和工作人员解释。

      她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的话在大人心中总没什么份量。他们总会被轻易忽视。

      但这次并不是忽视。是真的没有——连AED都不会配备的小型展会,怎么会准备轮椅?

      他们空手而归。

      意料之中。

      *

      椰椰终于来到文沁的身边。

      她很想尽可能帮帮文沁,哪怕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也好。

      可她连自己都站不稳。

      她拄着拐,从自己的摊位走到文沁面前,就已累到气喘吁吁。

      她当然不奢求她的帮助。借把力、搭把手的事,对于她们彼此,都不算什么大的恩惠。

      文忆回来了。

      她将钥匙递给文忆,笑道:“带干妈回家喝茶,好么?”

      其实文沁只是想拜托椰椰把文忆安全送到家。

      她看到文忆的眼角已隐隐沁出泪珠。可她没有哭。

      “妈妈今晚一定会回去,”她笑着伸出右手:“来,和妈妈拉勾。”

      她轻轻吻了她额头。

      她看到在她眼泪滑落的瞬间她已转了头。

      她牵着椰椰没拄拐的右手,消失在展厅的尽头。

      *

      她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被他轻轻抱起。

      她已很久没被他抱过了。

      他摸到了她的假肢。他的表情居然有些诧异。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截肢了?”

      她简直要气笑了:“你傻了么?”

      可她没有说。

      他忘了。他装蒜。他明知故问。

      又与她何干。

      可他抱她的姿势依然很娴熟。

      肌肉记忆不会骗人。

      他将她放在他宽敞柔软的副座。

      他开着车,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问她:“疼么?”

      她笑着摇摇头。

      她已疼出一身冷汗。

      “要不要打电话联系你爱人?”他假装问得自然。

      她笑着摇摇头,淡然道:“我们分开了。”

      “你一个人?”他知道自己并不应该激动。他明明刚刚听到一个不幸的女人诉说她悲伤的故事。

      “我还有女儿。”她淡淡笑道。

      她既不是不幸的女人。也并没有遭遇什么悲伤的故事。

      分分合合,缘起缘落,只是人生的际会罢了。

      “女儿几岁了?”他既好奇她的女儿,也觉得聊她的女儿一定能令她开心。

      “虚岁七岁。”

      “在哪里上学?”

      “九月份就上青白附小,”她忽然叹了口气:“暑假快结束了。”

      她忽然担心自己的伤。她并不想错过女儿九月份的报到。

      医院到了。

      *

      她的左踝骨折了。她的残肢也肿了。

      她被建议住院手术。

      可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医生摇摇头,叫他推着她来到换药室。

      他被关在换药室的门外。

      她一定很痛。可他并没有听到她的哀嚎。

      换药室的门打开了。

      他连忙推着轮椅进去。

      他看到了靠在一边的假肢和躺在治疗床上的她。

      她的脸色惨白,左腿已被打了石膏。

      看到他进来,她连忙起身。

      可她实在太过虚弱,竟然一下子没坐起来,还差点摔下窄小的治疗床。

      他连忙松开轮椅,跑到她身边:“先别急,我帮你。”

      她无奈地点点头。

      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拉过临时轮椅。

      他忽然就瞥见斜靠在治疗床边她的假肢里硅胶套上触目的血渍。

      “留观输点液吧。”急诊医生听到了治疗室里的动静。

      她又摇了头。

      他已将她轻轻抱起。

      他本想将她抱到临时轮椅上,可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残肢。

      他看到她痛得闭上了眼睛。

      直到她头都仰了上去,他才忽然意识到她真的痛晕了。

      他连忙喊了医生。

      可医生喊到的时候她又清醒过来。

      她说她家里有多到吃不完的止痛药。

      *

      她最后的请求是帮她归还轮椅,在她上了出租车之后。

      “我女儿已经准备好了家里的轮椅。”她熟练地划着轮椅,头也不回地笑着解释。

      他追上去。

      他终于忍不住问:“谁照顾你呢?”

      她忽然回了头。她的脸色惨白,但她的眼睛却很坚定:“我照顾我。”

      “或许你该选择手术的。”

      “我现在没有手术的时间,”她咬咬牙:“家里不能没人。”

      他沉默了。

      他忽然追上前去:“或许我可以去你家里帮你照顾女儿。”

      她忽然笑出了声:

      “蒙岱岱,你喜欢照顾人就去做那些不需要与受益人之间产生情感连接的一次性公益活动吧。”

      她已将整张轮椅转了过来。

      他看到她惨然笑了:

      “你可以抛弃我,但绝不能伤害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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