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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乔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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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如果涵涵和瑶瑶都上峨眉小学——妈妈想带你去青白上学。你能接受吗?”文沁洗着文忆印着粉红色小兔子的袜子,柔声问道。
文忆低着头,没有丝毫犹豫:“妈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文沁点点头。
她知道文忆不会拒绝她。
其实文沁很早就安排好了文忆的升学计划。
她提前考了C5驾照,摇了青白的车牌,甚至交了青白小学斜对面学区房的首付。
对于文忆的教育,她一点也不含糊。
或者说,她是有点过于上心了。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那么自然,仿佛有人教过她、还在指引她、时刻帮助她。
她忽然就想起樊晓容。
她曾经最讨厌樊晓容的苛求。她忽然就理解了樊晓容。
她曾经为了樊晓容的自由离开了樊晓容。
她忽然就明白成为妈妈的那一刻起,妈妈就没了自由。
可她始终是幸福的。
她甘之如饴。
*
每一天,文沁都和文忆一起洗漱。
这是母女二人约好的互帮互助的环节。
文沁会监督文忆刷牙,帮文忆把洗脚水调到最合适的温度。
而文忆会等文沁洗袜子,直到文沁把每一只袜子都涮得干净。文沁把洗脚盆递给文忆,文忆就把脏水倒入马桶。
母女俩又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接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倒完水后,文忆都会用刮水器仔仔细细帮文沁刮净地面上的水痕。
就像往常一样,文沁一手撑着腋拐,一手撑着凳子,调整重心,费力地站起身,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只腋拐,调整角度,一跛一跛走出卫生间。
她走得很小心,也很吃力。她的左小腿力量还不够,她的左脚依然无力地下垂。
走到卧室的时候,文忆已闭上了眼睛。文沁伸手摸了摸文忆的脸蛋。她知道,文忆非但没有睡着,反而一直在默默关注自己的动静。
她知道,文忆一直在担心她。
哪个妈妈不想在自己的宝宝面前表现得像个超人?每当这时,文沁就恨自己这副残躯。
她不想因为自己令文忆有不算完美的童年,可“早熟”早已成了文忆身上公认的标签。
“这孩子是来报恩的。”这七年,文沁已听了无数次。
她常常不敢看文忆的眼睛。
她知道文忆平静淡定的神色下充满了对她的关心和心疼。
这双眼睛常常会让她想起当年的蒙岱岱,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被爱的时光。
*
文沁应该是记得的,只是她不敢回忆。
那一天是文忆的五岁生日。文忆洗完脚就一溜烟跑回卧室。那时她还以为生日愿望真的能成真。
她的愿望是妈妈的右腿可以长出来。
她钻进文沁提前叠好的单绒被窝,哼着歌等文沁。
等文沁回来给她讲睡前故事。
文沁也哼着同样的歌曲。那天文忆的睡前故事是她最喜欢的希腊神话里普绪克的故事。
普绪克失去了丘比特的信任,却依然获得了丘比特最纯粹的爱。文沁回味着普绪克在丘比特怀中醒来的美梦,一只手端着洗脚盆,一只手撑着拐杖,颇为费力地站起身。
她压根没注意到支撑她几乎全身重量的拐杖上的一枚螺丝已很松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和洗脚盆一起摔进了马桶里。
文沁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她的门牙断了半颗,肋骨折了三根,髌骨也碎了。
她的残肢肿了,浑身磕出二十多处淤青。
骨科医生说,她差一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来,文忆再也没有许过愿,也再没有在文沁洗完袜子前离开她了。
*
文沁养伤的那段时间,椰椰搬来了文沁家,帮文沁一起照顾文忆。
椰椰是文忆的干妈,也是文沁最早的粉丝,同时更是一名资深的妆师。
椰椰也是残疾人。
她很小就患了小儿麻痹症。
椰椰家在农村,条件极其一般,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作为家里的“废物”,家里没什么闲钱供她读书,她也自然没什么文化。
这样的椰椰很自然就接触到二次元,也很自然就自学了娃妆。她很难不会想办法拼尽全力、用近乎技工的态度画娃妆挣钱。
刷到“遗忘”的那天,椰椰简直惊为天人。她自告奋勇成为了“遗忘团”的管理员,帮文沁打理群消息。那时椰椰还在接娃妆的单子。
文沁很大方地送给椰椰十个“遗忘”。最早收到就意味着抢占先机。这十个“遗忘”帮椰椰吸引来了大批娃妆订单,也让椰椰赚了一笔数量可观的收入。
然后,椰椰和文沁见面了。
她们的教育背景天差地别,但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椰椰亲眼见到文沁怎么给bjd行云流水般地上妆。她忽然就自惭形秽。
她知道她没这个天赋。
但椰椰天生乐观,她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自学了眼片的制作,转行卖起了眼片。她笑着说文沁启迪了自己——设计眼片比接妆省力多了。
现在椰椰已经开了一家眼片网店,生意还算不错。
椰椰说,或许文沁应该释然一些。
有一个残疾妈妈是文忆必须要面对的课题。
*
离开峨眉镇的那晚,文沁抱着文忆,看了很久很久的星星。
这是文忆出生的地方。
天已有些热了。
也或许只是文沁的思潮太过起伏。
并不是文忆。是她——
她舍不得峨眉镇,舍不得这个带给她无数温暖的小镇。
她下了很久决心。她依然觉得自己的“深思熟虑”是那么“草率”。
她一面觉得她应该早些带文忆来到青白,提前适应在青白的生活,一面又觉得在青白的日子来日方长,还是要多珍惜在峨眉所剩无几的无忧时光。
说巧不巧,就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文沁收到了青白娃展的邀请。
文沁踌躇了。
她并不是没收到过青白娃展的邀请,只是那时她人不在青白,也从没想过去青白参展。
现在文沁已决定了定居青白。她忽然就想起七年前和他一起参展的往事。
当然,除了回忆,还有椰椰的盛情邀请。
“你要是参加,我帮你看摊子。”椰椰夸下海口。
“你能顾得住自己的摊位就不错啦。”文沁笑道。
“看不住,”椰椰笑道:“把文忆借给我一天好不好?”
“自己生去。”文沁嘴硬,却全然照着椰椰的意思申了椰椰隔壁的摊位。
“你干妈也在。”文沁轻描淡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我帮你们看摊子。”文忆也笑了。
文沁笑着摸了摸文忆的脸蛋:“谢谢你宝贝,我最爱的小跑腿。”
*
布展当天,文沁和文忆起了个大早,坐着提前约好的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带着全部家当来到了会展中心。
文沁穿了一条藕色长裙,裙摆完美遮住了她并不完美的假肢。
她带了一副全黑的腋拐。“孤鸿子”腿脚不便并不是娃圈的秘密。
“孤鸿子”单亲带娃更是娃娘最津津乐道的八卦。
她俨然已成为“独立女性”的标杆。
就像今天,她给文忆扎了两条可爱的麻花辫。她说不出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只是鬼使神差给文忆新买了玫红色的公主裙。
文忆很喜欢。
就像七年前的自己一样。
文沁的东西并不多。她站不动、文忆也够不着,索性就把七零八碎的小件都摆得很低。母女二人忙活了半个小时,竟也把摊子布置得错落有致。
然后,她就坐下了。
她带了两把还算舒服的可折叠椅。她已准备好将一把分享给椰椰。
她终于看到椰椰拄拐的身影出现在展厅的尽头。
两个人都傻眼了。
文沁发现自己的摊位根本和椰椰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是相邻的摊位吗?
文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文忆的安全。文忆已期待了很久帮两个妈妈看摊子。
可倘若要给两个摊位帮忙,文忆要穿过大半个展厅。
而娃展鱼龙混杂,娃娘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文忆只是一个连一年级都没上过的单纯的小朋友罢了。
文沁的担忧很快就转变为压抑不住的不爽。
她以近乎质问的口吻向主办方咨询布展位置变更的缘由。
主办方说这次娃展的赞助方突然就要求增加了特展区。而文沁有幸被选中作了特邀嘉宾,摊位也自然就落在特邀展区。
文沁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毕竟没磨出什么新作品,是那种适合在娃展上隆重亮相的新作品。
也罢。文沁就差把印着“隆重登场的掉落区”的横幅挂在自己的摊位了。
那边椰椰已打来了电话:“展厅太大,看好文忆,别叫她来回跑。”
“用不着来回跑,”文沁笑道:“去你那边就好。”
她告诉椰椰自己神奇而尴尬的境遇,然后笑着吐槽自己:“我没什么货,文忆看摊多半无聊。你先布置着,我这就带她过去帮忙,也叫她好好凑凑热闹。”
椰椰笑着答应了。
*
文忆离开之后,文沁终于有心情观察四围的布展。
那时展会还未到开放的时间,大多数摊主还在紧张地进行布置的收尾工作。
有些摊子比自己的还要简陋不少。而有些摊子,说是富丽堂皇也难以描述其精美。
展会开始了,游客陆陆续续入了场。
文沁也算在圈内小有人气了。虽然展品不够丰富,但依然有粉丝毫不犹豫当场下了单。
不少粉丝上前咨询新品的进度,还有粉丝关心文沁的身体。
文沁笑着说很好。
她开心地和关心她的她们分享,她已经带着女儿定居青白了。
“考虑开一家实体店吗?”
文沁笑着说会再考虑。
然后,她就突然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她简直已快要忘了但其实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