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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文忆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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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真的住在了峨眉镇。
她把蒙岱岱扔在了北立,一个人回到了峨眉镇。
她不想再去回忆、也回忆不起七年前回到北立后发生的荒谬的事。痛苦使她忘记了太多东西。
一定要想。
她只记得她第一时间就回到他们同居的别墅,却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拦她的保安曾经毕恭毕敬地称她“小姐”。
她想询问他的病情,或只是想问他住在哪家医院,等到的却是冷漠的脸和拒不奉告的回复。
她住在了最便宜的青旅。她行动不便,就占了个下铺,其实也只是为了堆放她少得可怜的行李。
她焦灼地等待他的消息。可他的电话再没有拨通过。
然后,她就在新闻上看到了他。
他恢复得很好,或许他的伤本就不重。这些日子她有查过,她知道脑震荡也可以令一个人昏迷的。
她为他的健康感到开心。开心到流了泪。
新闻报道他正式接管了花浔服饰。他靠着留学时积累的人脉带领花浔服饰成功开辟了国外市场,已经成为商界炙手可热的年轻企业家。
她甚至在恋综的网传拟邀嘉宾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可他居然还真的作了回应:他现在全身心都在花浔服饰的发展,没时间也没有精力谈恋爱。
她愕然。
她终于释然了。
这本就是他该走的路啊。
只是,她所经历的、和他在一起的回忆又去了哪里呢?
只是天真的、不切实际的笑话罢了。
无论是对一个残疾女孩许下海誓山盟,还是离开支持女性穿衣自由的高端品牌花浔、创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娃衣品牌,一切都太梦幻了。
这些梦话讲出去、有谁会信呢?
可文沁并不觉得这一切是她的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这场梦未免太持久、太真实、太幸福了些。
那时的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有梦才可能这么幸福。
可文沁还想做梦。
那时的她还记得清这场旷日持久的梦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重做便是了。
她投递了花浔服饰招聘的简历。
梦的开始,不就是她心灰意冷、不抱希望地投递了舒适内衣的简历吗?
可梦已经结束了。
她当然毫无悬念被表刷了。
甚至连个通知都没有。
可她还是想见他。
不到黄河心不死。
只有他才能让她醒悟,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忽然就记起,她与他的初见,是在她还没有入职的时候。
是在舒适内衣的门口,他就钟情于她了。
她毫不犹豫就来到了花浔服饰的门口。
他会看到她。
他说过,他一开始就被她吸引了的。
她等了他一天一夜。她没有合眼,也忘了带药。
终于在天蒙蒙亮,清晨的冷风令她神经最痛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她忘记了疼痛,毫不犹豫划向了他。可她速度太慢,也许只是他步子太大了些。
她看到他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就像当年一样,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上了车。
她确信,他是看到了她的。
他终于抛弃了她。
他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认识他的人都会为他感到开心吧。
可那时的文沁,心都要死了。
*
也就是那时,文沁发现自己怀孕了。
既没有意外,也并不感到无助。
她甚至觉得新生命的到来是一个救赎。
文沁并没有主动打掉这个孩子。
最开始,她觉得以自己羸弱的身体,这孩子一定活不下来。用不着她去医院,孩子一定会自己没掉。
最好她也缓不过来,和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起去了。
可时间久了,她居然隐隐有些期待孩子的降生。
她还有积蓄,也能赚些零钱,好像活下来,也并不是特别难。只是自己的生活已经了然无趣——
为什么不让一个小生命降临人间、陪陪自己呢?
她开始认真思考她的名字和她的未来。
她是在她的回忆中孕育的,她的成长需要一片没有杂质的纯洁的土壤。
她毅然决然离开了北立。
她忽然就想到,大约是梦中,他提到的峨眉镇。
*
文沁不会理财,但她也并不擅长花钱。
她把花浔给自己的钱存了起来,仅用这笔钱产生的利息就在峨眉镇购置了一座面积不大但环境很好的二手房子。
那时她举目无亲,坐着轮椅、挺着肚子,邻里虽然多有风言风语,又忍不住可怜她。
每每被问起关于他的事,她就淡淡笑了。
她说他很可怜,生病死了。
邻里纷纷附和,真是好人没有好报,麻绳专挑细处断啊。
她又笑笑,说都过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呢?
只是时间久了,再没有人传她的闲话。
*
这些年,文沁还真没为钱财发过愁。
最开始,她靠着画稿接单陆陆续续挣了一些零用钱。
可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活动也越来越不方便,她怕一个闪失就失去她。在邻居的建议下,她住进了镇里的医院。
医生建议她多休息。
她便停了接单,可她又闲得无聊。她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和他一起参加的娃展,她忽然记起自己也学过一点建模的知识。
为什么不试试,送给即将出生的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娃娃?
文忆出生的那天,文沁打磨出了自己的处女作。
她一边坐着潦草的月子,一边抱着好玩的心态在网上找了店铺3D打印出来。文忆很少哭闹,文沁把小小一只的她放在摇篮里,细细打磨这只独一无二的脸壳,然后上了妆,配了体。她甚至将自己孕期大把脱落的头发收集起来,勾了一顶黑毛。
她记得,文忆出生前,她多多少少是有些幽怨的,可文忆出生后,她最喜欢晒太阳。
作为分享,她把这个消遣之作发在了网上。
然后这只属于文忆的娃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网上传播,火了。
她甚至没想过给她取什么名字。
这张脸太过冷峻了。可捏她的时候,文沁的心中是温柔的。
也许她只是太过孤独了。
她便戏称自己为“孤鸿子”。
其实她比孤鸿子心态要好太多了。
喜欢的人多了,她常常收到各种各样的留言。大家问她这张脸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很久,说她叫“遗忘”。
她自然而然就拥有了第一个粉丝群,一群比她喜欢bjd要早太多的顾客。
她很少接画稿的单了。她开始逐渐了解娃圈的术语和娃圈的规则。她也并不那么喜欢娃圈的术语、并不信奉娃圈的规则。
更多的时候,支持她创作新头的动力还是文忆。
她不能陪她跑,不能陪她跳。她常常生病,她自己都在学走路。
可她想给她全部的爱,和独一无二的童年。
所以她打磨新头的速度并不快,当然不全是因为要照顾文忆。她对于商品,有接近艺术的追求。创作一个新头,最短要半年,最长也有过一次花了整整两年时间。
她没有专门留意过为她留言的人。可她知道,等不及的人很早就走了,可爱她的人,即使退了圈也要忍不住回坑找她另付订金。
她不在意。她只是不喜欢含糊。
这几年有很多娃展,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娃展都邀请过她。可她还要照顾文忆,或许只是一个借口。她只是不想出远门了。
*
文忆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小朋友。
待产的时候,文沁就被告知以她这样的身体状况,直接安排剖宫产好了。
文沁按照足月的日期给文忆挑了一个吉时,但对于生产来说,意外似乎才是常态。
文忆就这样,在三月快要结束的凌晨,在峨眉镇安静地出生了。
和文忆在一起的时候,文沁常常想起童年的自己。
给她一个娃娃,她能静悄悄自己玩上一整天。
可文忆和自己显然是不同的。
她从不压抑自己的想法。
在她有限的知识体系里,她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缜密的逻辑。
文沁记得,在文忆学会说话之后,她就再没掉过眼泪。
这和她不同。
她是很爱哭的。
虽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文沁还是那么喜欢熬夜。把文忆哄睡了,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喜欢黑夜,只是灵感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主动找她。
结束工作的时候,文沁常常忍不住亲吻文忆的睡颜。她的睫毛简直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又翘又长。
文沁常常觉得,她一定是天使变来陪她的。
又是一年盛夏。
天使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她的暑假。
只有天使的妈妈在担忧,暑假结束之后,文忆就要上小学了。
*
文忆的幼儿园离母女俩的家并不算远。
过去的三年,为了接送文忆上下幼儿园,文沁买了一辆残疾人三轮车。
或许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蒙岱岱离开之后,文沁的身体居然大有起色。
生下文忆之后,文沁就恢复了康复训练。她不完全损伤的脊髓神经居然慢慢有了复苏的迹象,不但上下肢力量都恢复了很多,对于大小便的控制也比之前要好了太多。
两年前,在康复医生的建议下,文沁配了最轻便但不算智能的假肢。虽然下肢力量还差一些,步态也很不自然,她已经能够拄着双拐一口气走百十米远了。
阳光穿过深绿的梧桐叶,洒在文沁的咖啡里。
文沁回过神来。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
并不算太顺利,也不能说不如意。她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伟大的母亲,为女儿的成长喜悦,为女儿的未来操劳。
她知道,没有惊喜,就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