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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跑道上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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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运动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举行。
消息是周一下午班会课宣布的。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拿着报名表愁眉苦脸:“各位大哥大姐,求求了,报个项目吧!咱们班不能交白卷啊!”
底下鸦雀无声。
王烁在后排小声说:“我初中跑个50米都喘,别指望我。”
林见深低头看着桌上的英语书,心里也在打鼓。他体育成绩很一般,唯一还算过得去的是长跑——初中体测时1000米勉强能跑进四分半。
“1500米!1500米还差两个人!”体育委员几乎要哭了,“没人报的话,我只能抽签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
林见深咬了咬牙,举起手:“我报吧。”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体育委员眼睛一亮:“林见深同学!好人一生平安!1500米,记上了!”
沈听白侧过脸看他,眉头微皱:“你能跑?”
“试试吧。”林见深说,“总比抽签好。”
下课后,沈听白没有马上离开教室。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开口:“1500米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林见深收拾书包,“初中跑过1000米,应该……差不多吧。”
“差很多。”沈听白说,“1500米是速度和耐力的双重考验。你平时运动量够吗?”
林见深沉默了。他确实运动不多,除了体育课,几乎不锻炼。
“从今天开始训练。”沈听白站起身,“每天下午放学,我陪你练。”
林见深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看什么?”沈听白拿起书包,“不想拿倒数第一吧?”
“……想。”
“那就练。”
那天下午五点半,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了。跑道上有人在练短跑,草坪上有人在练跳远,角落里有女生在练跳绳。
沈听白带着林见深做了十分钟热身运动。“拉伸到位,不然容易受伤。”
林见深跟着他的动作,感受到肌肉被拉开的酸痛感。
“今天先跑三圈,试试水。”沈听白说,“不用快,找到自己的节奏就行。”
林见深点点头,踏上跑道。
第一圈还好,呼吸平稳,步伐轻快。第二圈开始,呼吸变得急促,小腿有些发酸。第三圈,肺像要炸开,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跑完三圈,林见深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三分二十秒。”沈听白看了眼手表,“平均速度还可以,但耐力不行。”
“太……太累了……”林见深喘着气说。
“正常。”沈听白递给他一瓶水,“第一次跑都这样。慢慢来,每天加一点距离。”
林见深接过水,喝了一大口。“你会陪我练多久?”
“练到比赛那天。”沈听白说,“走吧,再慢走两圈,放松肌肉。”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暖橙色。操场上其他训练的人陆续离开,喧闹声渐渐平息。
“你为什么……要陪我练?”林见深问。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因为你说你想。”
因为你说你想。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林见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而且,”沈听白补充,“我不想看你受伤。”
不想看你受伤。
林见深低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红色的颗粒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这段每天都要走的训练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来操场。
沈听白给林见深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周一三圈,周二四圈,周三休息,周四五圈,周五三圈加冲刺练习。
林见深发现沈听白对运动训练很专业——知道怎么热身,怎么分配体力,怎么调整呼吸,甚至知道跑完后吃什么能快速恢复。
“你怎么懂这么多?”周四训练完,林见深边擦汗边问。
“初中练过一段时间田径。”沈听白说,“后来膝盖受伤,就停了。”
“伤得严重吗?”
“还好,休养了半年。”沈听白活动了一下右腿,“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林见深看着他的腿,忽然有些愧疚:“那你陪我跑……”
“没事,慢跑不碍事。”沈听白笑了笑,“而且我只是陪你练,又不是陪你比赛。”
林见深没说话。他心里想,但你已经陪得够多了。
周五的训练内容是冲刺练习。沈听白让林见深跑400米,全速。
“我会在终点等你。”他说,“用尽全力跑,别保留。”
林见深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远处,沈听白站在终点处,身影在夕阳下有些模糊。
哨声响起,林见深冲了出去。
第一百米还好,第二百米呼吸开始乱,第三百米腿像灌了铅,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往前冲。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腿一软,向前倒去——
被一双手稳稳扶住了。
“一分零八秒。”沈听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错。”
林见深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能闻到沈听白衣服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自己满身汗味形成鲜明对比。
“扶我一下……”林见深有气无力地说,“站不住了……”
沈听白扶着他慢慢走到草坪上坐下。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紫红色的霞光。
“明天比赛,”沈听白说,“记住今天的节奏。开始别冲太快,中间稳住,最后两百米再加速。”
“嗯。”林见深点头,气息渐渐平稳。
“还有,”沈听白从书包里拿出一条运动发带,“明天戴上,挡汗。”
林见深接过发带,深蓝色的,布料柔软。“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沈听白说,“顺便买的。”
林见深知道不是“顺便”。沈听白做事从来都有计划,有目的。
“谢谢。”他把发带握在手心。
两人在草坪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回去吧。”沈听白站起身,伸出手。
林见深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沈听白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回宿舍的路上,林见深忽然说:“我有点紧张。”
“正常。”沈听白说,“我第一次比赛也紧张。”
“后来呢?”
“后来发现,紧张也没用。”沈听白说,“站在起跑线上,就只能往前跑。”
只能往前跑。
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周六早上八点,运动会在激昂的进行曲中开幕。
操场周围插满了彩旗,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广播里不时传来激昂的解说声和各班加油稿。
林见深的1500米在上午十点。他早早换好运动服,在检录处等待。沈听白和王烁、张睿都来了,站在检录处外面等他。
“林哥加油!”王烁挥舞着小旗子,“跑完请你喝可乐!”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张睿推了推眼镜,“安全第一。”
沈听白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一瓶运动饮料塞进林见深手里。“补充点能量。”
林见深接过饮料,瓶身上还带着沈听白的体温。
检录完毕,运动员们被带到起跑线。林见深站在第六道,左右看看——参赛的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明显是体育生,肌肉线条流畅,一副专业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那条深蓝色发带。
发令枪响。
所有人冲了出去。林见深按照沈听白教的,开始没有冲太猛,保持在中间位置。第一圈400米结束,他的呼吸还算平稳。
第二圈,有人开始加速。林见深咬牙跟上,小腿已经有些发酸。
第三圈是最难熬的。肺像火烧一样,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看见有人慢了下来,有人开始走路。
不能停。林见深告诉自己。沈听白在看着。
最后400米。广播里传来声音:“现在进入最后一圈!运动员们加油!”
林见深咬紧牙关,开始加速。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
还剩最后200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听白。
他穿着校服,沿着草坪内侧跟林见深并行奔跑。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看着我!”
林见深转过头,对上沈听白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鼓励和信任。
“还剩最后一点!”沈听白的声音很稳,“跟着我!别停!”
林见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重新提起速度。沈听白在草坪上,他在跑道上,两人并肩奔跑,距离从未超过两米。
最后100米。
沈听白突然加速,跑到林见深前方几步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跑。
“来!”沈听白张开手臂,眼睛紧紧盯着他,“我在这儿!”
那个瞬间,林见深忽然什么都不想了。不想名次,不想成绩,不想周围的一切。他眼里只有沈听白,只有那双伸向他的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终点。
冲线的那一刻,他向前扑去——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听白稳稳接住了他。两人都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衣服。
“第……第几名?”林见深喘着问。
“第五。”沈听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棒。”
第五名。林见深愣住——他以为最多第八第九。
王烁和张睿跑过来,王烁一把抱住林见深:“林哥你太帅了!最后冲刺那个劲儿!我都看哭了!”
林见深靠在沈听白身上,腿还在发抖。沈听白扶着他慢慢走到草坪上坐下,动作很小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听白问。
林见深摇摇头,只是累。
沈听白蹲下身,轻轻按压他的小腿肌肉:“放松,别让肌肉紧绷。”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林见深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那颗从额角滑落的汗珠,忽然想起刚才在跑道上,沈听白倒着跑向他,张开手臂的样子。
那句话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来!我在这儿!”
不是“加油”,不是“快跑”,而是“我在这儿”。
就像每一次他需要的时候,沈听白都在。
“谢谢你。”林见深轻声说。
沈听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林见深说,“也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沈听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摩的动作。过了很久,他才说:“我说过会陪你练到比赛那天。”
“不只是训练。”林见深鼓起勇气,“是……所有的时候。”
沈听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阳光从两人之间斜切而过,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见深说,“我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沈听白沉默了。他的手还放在林见深的小腿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那你呢?”沈听白终于问,“你希望我一直陪着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林见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希望吗?当然希望。但能说吗?敢说吗?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行了。”沈听白打断他,站起身,“先休息吧。我去给你买水。”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林见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差点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烁凑过来:“林哥,你和沈哥刚才说什么呢?气氛怪怪的。”
“没什么。”林见深低下头,“就是……谢谢他陪我训练。”
“沈哥对你真好。”王烁感慨,“我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林见深心里一动:“他对别人……什么样?”
“就那样啊。”王烁说,“礼貌,但疏远。不会主动帮忙,不会特意关心。反正跟对你完全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林见深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期待,是忐忑,是某种隐秘的欢喜。
沈听白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水和巧克力。“补充点能量。”
林见深接过,发现巧克力是他喜欢的黑巧,纯度70%那种。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
“上次在小卖部,你买的都是这种。”沈听白说得很自然。
林见深握着巧克力,塑料包装在掌心渐渐变暖。他忽然觉得,沈听白对他的好,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润物无声的小事。
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什么巧克力,记得他英语哪里薄弱,记得他跑步需要什么节奏。
如果这都不算特别,那什么算?
下午的运动会继续。沈听白报了跳高,轻松拿了第一。林见深和王烁、张睿在边上给他加油,看他一次次轻松越过横杆,动作流畅漂亮。
“沈哥太帅了!”王烁感叹,“学习好,体育好,长得还好。这还有天理吗?”
林见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听白从垫子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朝这边走来。
阳光下,沈听白的笑容干净明亮。
那一刻,林见深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运动会结束后是颁奖典礼。林见深作为1500米第五名,也上台领了一个“优秀奖”的证书。沈听白则拿了三个第一——跳高、400米接力、还有班级总分贡献奖。
拍集体照时,班主任特意让林见深和沈听白站在一起。“咱们班的功臣!”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见深感觉到沈听白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
但温度却透过校服,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晚班级聚餐,大家都很兴奋。班主任破例允许喝一点啤酒,男生们起哄着互相敬酒。
林见深喝了一小杯,脸就红了。沈听白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
“沈哥,我敬你!”王烁端着杯子过来,“谢谢你平时教我数学!”
沈听白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客气。”
“还有林哥!”王烁转向林见深,“今天跑得太帅了!我敬你!”
林见深又喝了一口,啤酒的苦涩在嘴里蔓延。
聚餐到九点才散。回宿舍的路上,林见深有点头晕。沈听白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他一下。
“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沈听白的语气带着责备,但动作很轻。
“高兴嘛。”林见深笑,“今天……很开心。”
“因为拿了奖?”
“因为……”林见深顿了顿,“因为有你在。”
沈听白停下脚步。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很轻,“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见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听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见深以为他要说什么了。
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回去休息。”
回到宿舍,林见深洗完澡就躺下了。酒精的作用让他很快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被子,动作很轻。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梦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
“慢慢来,不着急。”
林见深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他只来得及想:是梦吗?
如果是梦,他愿意一直做下去。
窗外,月色温柔。
而跑道上并肩奔跑的身影,已经成了这个秋天最明亮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