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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月考后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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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在十月中旬一个晴朗的周三早晨开始。
林见深走进考场时,手心微微出汗。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深呼吸三次——这是沈听白教他的方法。“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三次,慢慢来。”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林见深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稍微安定些——题型都见过,难度适中。
语文考试很顺利。数学卷发下来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沈听白——那人已经低头开始做题了,背影挺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林见深收回视线,开始审题。
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倒数第二道函数题时,他卡住了。
十分钟过去,草稿纸上写满了尝试,却找不到突破口。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林见深感觉额头上沁出细汗。他闭上眼,想起沈听白在空教室里给他讲题的样子——
“函数题,先看定义域。”
“观察形式,能不能转化成熟悉的模型?”
“别急,慢慢想。”
慢慢想。
林见深睁开眼,重新读题。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条件——函数在某个区间内是单调的。
对了,单调性。沈听白说过,很多函数题的关键都在单调性上。
他提笔开始写。思路一旦打开,后续就顺畅起来。解完这道题时,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最后一题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勉强写了些步骤。交卷铃响时,林见深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尽力了。
考完数学,走廊里一片哀嚎。
“最后一道题谁做出来了?”
“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这次数学也太难了吧……”
林见深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看见沈听白已经在走廊尽头等他。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怎么样?”沈听白问。
“倒数第二题做出来了。”林见深说,“最后一题只做了第一问。”
“够了。”沈听白说,“那道题本来就不在考纲范围内,是竞赛题改的。”
林见深愣了愣:“那为什么要出?”
“筛选。”沈听白简单地说,“走吧,吃饭去。”
午饭时王烁端着餐盘凑过来,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数学至少三道大题没写完!这次肯定不及格了!”
“没那么严重。”沈听白说,“你前面基础题都做了的话,及格没问题。”
“真的?”王烁眼睛一亮,“沈哥你别骗我!”
“不骗你。”沈听白夹起一块土豆,“下午英语,好好考。”
下午的英语林见深发挥得不错。听力虽然还有两题没听清,但阅读理解都看懂了,作文也写得比较顺。
最后一科考完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橙色,学生们涌出考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考完了!”王烁在人群中大喊,“今晚必须庆祝!小卖部走起!”
沈听白看向林见深:“去吗?”
“去。”林见深说,“我请客。”
“哇!林哥大气!”王烁一把搂住林见深的脖子,“我要吃烤肠!薯片!可乐!”
三人走向小卖部。秋日的傍晚风很凉,吹散了考试带来的疲惫。林见深抬头看天,晚霞正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看什么呢?”沈听白问。
“晚霞。”林见深说,“好看。”
沈听白也抬起头。两人就这样站在小卖部门口,安静地看着天空颜色的变化。
“喂喂喂!你们还买不买了!”王烁在里面喊。
林见深笑了笑,走进去。他买了一袋薯片,两瓶可乐,还有三根烤肠。结账时沈听白已经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了柜台上。
“说好我请的。”林见深说。
“下次。”沈听白拎起袋子,“走吧。”
回宿舍的路上,王烁边吃烤肠边说:“你们说,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吧。”沈听白说,“老师们批卷很快。”
“唉,希望不要太惨。”王烁叹气,“要是考砸了,我妈能念叨我一个月。”
林见深没说话。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尤其是数学。虽然尽力了,但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回到407,张睿已经在了,正戴着耳机听英语。看见他们回来,他摘下耳机:“考完了?”
“考完了!”王烁瘫在床上,“解放了!”
“感觉怎么样?”张睿问。
“就那样吧。”王烁说,“反正考完了,不想了。”
林见深爬上床,躺下。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像某种抽象的地图。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考场上那道解出来的函数题。
如果不是沈听白,他可能真的做不出来。
“林见深。”下铺传来声音。
林见深探出头:“嗯?”
“晚上去操场走走吗?”沈听白说,“透透气。”
“……好。”
七点半,两人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跑步声和说话声。路灯一盏盏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椭圆的光斑。
走到操场入口时,林见深忽然停下脚步。
操场上空,星星很亮。
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星空,而是疏朗的、几颗特别亮的星点缀在深蓝色天幕上。一弯月亮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跑道上。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林见深轻声说。
“城市光污染太严重。”沈听白也抬头看,“只有秋冬天,空气好的时候才能看到。”
两人踏上跑道。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有夜跑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他们走得很慢。刚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一圈,两圈。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却又奇异地合拍。
走到第三圈时,沈听白忽然开口:“紧张吗?等成绩。”
“有点。”林见深老实说,“怕考不好。”
“不会的。”沈听白的语气很笃定,“你复习得很认真。”
“但总觉得……还能更好。”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林见深,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林见深愣住。
“刚开学一个月,能跟上进度已经很好了。”沈听白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不用急着一步到位。”
又是“不急”。林见深发现,这大概是沈听白的人生哲学。
“那你呢?”他问,“你对自己要求不高吗?”
沈听白笑了,笑声很轻。“高。但我允许自己慢慢来。”
允许自己慢慢来。
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月光洒在沈听白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平静而坚定。
“你记得开学第一天吗?”沈听白忽然问。
“记得。”
“那天你拖着行李箱进来,额头上都是汗,看起来很……”沈听白顿了顿,“很紧张。”
林见深有些不好意思:“那么明显吗?”
“嗯。”沈听白说,“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很努力。英语听不懂就一遍遍听,数学不会就一遍遍问。你从来没说过放弃。”
林见深没想到沈听白会注意到这些。他以为,自己那些笨拙的努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所以,”沈听白转过头看他,“不用着急。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林见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两人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坐下。草叶上沾着夜露,凉凉的。头顶是开阔的星空,远处是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光。
“沈听白。”林见深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帮我?”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突兀。
但沈听白没有回避。他仰头看着星空,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很像我。”
“像你?”
“嗯。”沈听白说,“我初中刚转学到市里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什么都跟不上,什么都做不好。那时候我每天都想,为什么别人那么轻松,我却这么累。”
林见深怔住了。他没想到沈听白也有这样的过去。
“后来我发现,急也没用。”沈听白继续说,“只能一点一点来。今天比昨天多懂一点,明天比今天多会一点。慢慢地,就赶上去了。”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也许我可以帮你少走一点弯路。”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如果你觉得……”
“没有。”林见深打断他,“我很感谢。真的。”
沈听白笑了。这次笑得很温柔,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渐渐凉了,林见深打了个寒颤。
“冷了?”沈听白问。
“有点。”
“那回去吧。”沈听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林见深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时,沈听白忽然说:“林见深。”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可以找我。”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学习上的,生活上的,什么都行。”
林见深心脏一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听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见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陪你走一段路。”
我想陪你走一段路。
林见深愣在原地。他看着沈听白被路灯照亮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隆隆作响。
“走吧。”沈听白推开门,“上楼。”
那一晚,林见深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沈听白说的话。
“我想陪你走一段路。”
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吗?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只是那句“陪你走”,像某种温柔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各科成绩陆续出来。
语文112,数学103,英语115,物理89,化学92……林见深看着成绩单,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总分在班级排第23,中等偏上。对于刚开学一个月的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发数学试卷时,周老师特意提到:“这次考试难度比较大,全班平均分只有81。但有几个同学考得不错,尤其是林见深同学,进步很大。”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林见深低下头,耳根发烫。
下课铃响,他拿起试卷仔细看。最后那道函数题,他得了满分。旁边有红笔批注:“思路清晰,步骤完整。”
他想起考场上那个瞬间——想起沈听白的声音,想起那句“别急,慢慢想”。
“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沈听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见深把试卷递过去:“那道题,做对了。”
沈听白接过试卷看了看,笑了。“我就说你可以。”
还是那句话。但这次林见深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是骄傲,是欣慰,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你考了多少?”林见深问。
沈听白把自己的试卷推过来。145分。
林见深瞪大眼睛:“这么高?”
“最后那道题扣了五分。”沈听白说,“粗心了。”
145分还嫌不够。林见深无奈地笑了,但心里又莫名地感到高兴——为沈听白高兴。
放学后,王烁冲进教室:“成绩出来了!快看年级排名!”
一群人涌向公告栏。林见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
第187名。
他松了口气。还行,至少没掉出前两百。
然后他下意识地找沈听白的名字。
第3名。
林见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前三名。全校前三。
他和沈听白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大。
“哇!沈哥第三!”王烁也看到了,“太厉害了!请客请客!”
沈听白站在人群外,表情平静,好像考第三名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回宿舍的路上,林见深有些沉默。沈听白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一半,沈听白忽然开口:“别在意排名。”
林见深愣了愣:“我没……”
“你看起来不开心。”
林见深咬住嘴唇。他确实不开心,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因为觉得自己离沈听白太远了。
“林见深。”沈听白停下脚步,“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沈听白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
“排名不重要。”他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你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你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林见深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听白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走了多远,而是他有没有在走。
只要在走,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沈听白会陪着。
“嗯。”林见深点头,“我知道了。”
沈听白笑了,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
那天晚上,林见深在笔记本上写:
10月18日。月考成绩出来。我187名,他第3名。
他说:重要的是你在往前走。
他还说:我想陪你走一段路。
写完后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想,不只是“一段路”。
窗外月色正好。
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林见深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陪他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