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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月考前的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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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十月中旬。
进入十月,南城的天气开始变得反复无常。白天还阳光明媚,傍晚就可能突然下起雨。林见深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些烦躁。
倒计时还有七天。
各科老师都进入了“疯狂刷题模式”,每天至少两套卷子,讲评课从下课铃响一直拖到预备铃。林见深的笔记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蓝笔的批注。
让他压力最大的是数学。周老师明显提高了难度,最后两道大题都是竞赛水平,林见深每次都要琢磨很久才能勉强解出第一问。
“又卡住了?”沈听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见深盯着卷子上那道函数题,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个换元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听白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你看这里。”沈听白抽过草稿纸,笔尖点在题干的某个条件上,“它不是要你直接换元,而是要先证明这个函数是单调的。”
他一边说一边写,字迹清晰流畅。林见深看着那些公式在纸上延伸,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误区在哪里。
“所以应该先求导?”
“对,求导证明单调性,然后再换元。”沈听白写完最后一步,把纸推回来,“你再试试。”
林见深按照他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果然顺畅很多。解完题,他长舒一口气:“谢了。”
“不客气。”沈听白已经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了,但林见深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晚自习时,雨终于下了起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来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下来,在窗外形成一道水幕。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雨声。
林见深做完一套英语模拟卷,抬头活动脖子时,发现沈听白正看着窗外。
雨夜的灯光被水汽晕开,在玻璃上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沈听白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雨景重叠,有种说不出的朦胧感。
“看什么?”林见深轻声问。
沈听白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教室的灯光。“雨很大。”
“嗯。”林见深也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天气预报说下到十点。”
“那我们怎么回去?”林见深想起宿舍楼到教学楼这段路,没有连廊,只能露天走。
沈听白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把折叠伞:“我带了。”
林见深愣住:“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看天阴,就放包里了。”沈听白说得轻描淡写。
林见深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沈听白。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什么都考虑到了。
九点半,下课铃准时响起。同学们涌出教室,走廊里顿时嘈杂起来。没带伞的在门口张望,带了伞的呼朋引伴。
王烁从隔壁班冲过来:“完了完了!我没带伞!谁有伞借我蹭一下?”
“我有。”沈听白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三个人,“走吧。”
三人走进雨里。雨势比在教室里看起来还要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发亮的水流。
王烁走在沈听白左边,林见深在右边。伞虽然大,但三个人还是有点挤。林见深能感觉到沈听白的胳膊贴着自己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
“这雨也太大了!”王烁缩着脖子,“我鞋湿了!”
“走路小心,别踩水坑。”沈听白把伞往王烁那边倾斜了一点。
林见深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走到食堂路口,王烁突然说:“我饿了!去买个烤肠!你们先回!”
“伞给你。”沈听白要把伞递过去。
“不用不用!我跑过去就行!”王烁说完就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食堂方向。
伞下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忽然变得更清晰了。林见深能听见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踩在水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沈听白把伞往林见深这边挪了挪:“你那边漏雨。”
林见深这才发现自己左肩已经湿了一小片。而沈听白的右肩——靠近自己的这一边——几乎全湿了。
“你的肩膀……”林见深想说点什么。
“没事。”沈听白打断他,“快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夜的路很安静,除了雨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像一个个悬浮的、发亮的茧。
林见深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有种会发光的蘑菇,只在雨夜生长,指引迷路的人回家。
现在这些路灯,就像那些蘑菇。
而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带着他往前走的人。
“林见深。”沈听白忽然开口。
“嗯?”
“月考,别太紧张。”
林见深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皱眉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沈听白的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做题的时候,笔戳纸的力度也大了很多。”
林见深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沈听白观察得这么仔细。
“数学不会的,可以问我。英语听力,我那里有新的资料。”沈听白顿了顿,“慢慢来,时间还够。”
慢慢来。
又是这三个字。林见深发现,沈听白好像很喜欢说这三个字。
做不出题的时候,他说“慢慢来”。
听不懂英语的时候,他说“慢慢来”。
现在面对月考,他还是说“慢慢来”。
好像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着急的。或者说,没有什么事是着急就能解决的。
“沈听白。”林见深轻声问,“你……从来都不着急吗?”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着急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初中第一次考年级第一的时候,急得三天没睡好,怕下次考不上。”
林见深惊讶地转头看他。沈听白的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后来发现,急也没用。该会的还是会,不会的急也急不会。”沈听白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不如慢慢来。一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
一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
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句话。雨水在他们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而且,”沈听白忽然补充,“有人一起走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
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一起走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温柔的旋律。
终于走到宿舍楼下。沈听白收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两人的肩膀都湿了,但谁也没在意。
上楼的时候,林见深走在前面。他听见沈听白在身后说:“明天开始,晚自习前半个小时,我帮你过一遍数学错题。”
林见深停在楼梯拐角,转身看他:“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
“不会。”沈听白走上台阶,和他站在同一级,“我也要复习。”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见深能看见沈听白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小水珠。灯光从头顶洒下来,那颗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谢谢。”林见深说。
“不客气。”沈听白绕过他,继续往上走。
回到407,王烁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啃烤肠。“你们太慢了!我烤肠都吃完了!”
“雨大,走得慢。”沈听白放下书包,拿出毛巾擦头发。
林见深也拿了毛巾,但没急着擦。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雨。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整座校园都笼罩在一种湿润的、朦胧的光晕里。
他想起刚才伞下的那几分钟。
想起沈听白说“有人一起走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
想起自己的心跳,在雨声里依然清晰可辨。
“林哥,发什么呆呢?”王烁凑过来,“不会还在想月考吧?放轻松!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见深笑了笑:“嗯,不想了。”
他回到自己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写下:
10月8日。大雨。一起撑伞回来。他说:有人一起走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想,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林见深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醒来。只是清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沈听白送的笔。
笔身上有他睡梦中留下的体温。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水光的蓝。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月考,还有六天。
接下来的一周,沈听白果然每天晚自习前帮林见深复习半小时。两人通常会找一间空教室,或者就在走廊的窗台边。
沈听白的讲解方式很特别——他从不直接告诉林见深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思考。
“这道题,你觉得关键在哪里?”
“如果换一种思路,会怎么样?”
“你刚才的做法其实没错,只是少考虑了一个条件。”
林见深发现自己在他的引导下,解题能力确实在慢慢提高。至少现在看到难题,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会试着分析、拆解。
周五下午,数学周测。林见深拿到卷子时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最后两道大题,一道函数,一道几何。都是沈听白这几天重点帮他复习过的类型。
他提笔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很顺利,到倒数第三题时卡了一下,但很快想到沈听白讲过的类似题型,顺利解出。
最后两道大题,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写满了两面草稿纸,手指都有些发酸。
但做出来了。
虽然不是最简洁的方法,虽然过程有些冗长,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交卷铃响时,林见深长舒一口气。他回头看向沈听白,那人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铺满走廊。
“感觉怎么样?”沈听白问。
“最后两道题……都做出来了。”林见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沈听白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我就说你可以。”
五个字,很简单。但林见深觉得,这大概是他这半个月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周末,沈听白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问林见深要不要一起去。
“我要查一些竞赛的资料,图书馆比较全。”沈听白说,“你可以去找找英语原版书,练练阅读。”
林见深答应了。
市图书馆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周六早上九点,两人在校门口碰头。沈听白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
“早饭吃了吗?”他问。
“吃了。”林见深其实只啃了个面包,但不想耽误时间。
沈听白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我妈做的三明治,多了一个。”
林见深接过,纸袋还是温的。“谢谢阿姨。”
“不客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周末早晨的街道很安静,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林见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听白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林见深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行人、梧桐树,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很好。
平静的,缓慢的,有人陪伴的。
到图书馆时刚过十点。这座图书馆是新建的,外观很现代,里面空间开阔,藏书丰富。沈听白熟门熟路地带着林见深上到三楼自然科学区。
“竞赛资料在这边。”他指着一排书架,“我去那边。你……”
“我去找英语书。”林见深说。
“好。两小时后,一楼大厅见。”
林见深在外国文学区逛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斯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赎》原著。书不厚,词汇也不算太难,适合他现在的水平。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周围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林见深看了几页,发现确实能看懂大概。生词不多,而且有情节吸引,读起来不费力。
他沉浸在故事里,直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抬头,沈听白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
“该吃午饭了。”沈听白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半。”
林见深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你看完了?”
“借回去看。”沈听白晃了晃手里的书,“走吧。”
两人在图书馆附近找了家小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很热情。
“两份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沈听白点单时很自然地说。
林见深愣了愣——他记得自己没说过不吃香菜。
“你怎么知道……”他小声问。
沈听白正在烫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上次食堂,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那么小的细节。林见深自己都快忘了。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林见深饿坏了,低头吃了一大口。
“慢点。”沈听白把纸巾推过来,“烫。”
林见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慢了速度。
吃饭时两人聊起刚才看的书。沈听白说他借了几本天体物理的专著,准备竞赛用。林见深则说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句子。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他复述书里的话,“它们的羽毛太光亮了。”
沈听白抬起头看他。阳光从小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通透。
“你觉得你是那种鸟吗?”他问。
林见深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试着飞飞看。”
沈听白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都漾起细纹。
“那就飞飞看。”他说,“我陪你。”
我陪你。
三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见深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吃完饭,两人没急着回学校。沈听白说附近有个公园,可以去走走。
公园不大,但很精致。有湖,有亭子,有蜿蜒的石子路。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周围有散步的老人,嬉闹的孩子,依偎的情侣。
“你以后想做什么?”沈听白忽然问。
林见深被问住了。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高中才刚开始,未来似乎还很遥远。
“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学计算机?或者别的什么。”
“我喜欢物理。”沈听白说,“想研究天体物理。看看星星,看看宇宙。”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见深能听出里面的笃定。那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相信一定能得到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真好。”林见深轻声说。
“你呢?”沈听白转头看他,“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不一定是职业,就是……想做的事。”
林见深认真想了想。
“想去看极光。”他说,“在冰岛,或者挪威。看绿色的光在天上流动。”
“还有呢?”
“想学会弹吉他。想养一只猫。想……”他顿了顿,“想好好过完这三年。”
沈听白停下脚步。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
“会实现的。”他说,“都会实现的。”
林见深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相信了这句话。
相信极光会看到,吉他会学会,猫会养。
相信这三年,会好好过完。
因为有人陪着。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林见深有些困了。车晃晃悠悠,阳光暖暖的,他靠在车窗上,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前,他感觉有人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头,让他靠在了什么更柔软的地方。
是沈听白的肩膀。
林见深想睁开眼,但困意太重。他最后只模糊地想:这样也很好。
慢慢走,慢慢来。
有人陪着。
到站时,沈听白轻轻叫醒他:“到了。”
林见深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靠在沈听白肩上,而对方的卫衣肩膀上有一小块浅浅的水渍——可能是他睡着时流的口水。
他瞬间清醒,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
“没事。”沈听白站起身,动作自然,“走吧。”
下车时夕阳正好。整座城市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连空气都变得温柔。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听白。”林见深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今天说第三次了。”沈听白侧过脸看他,“不用一直谢。”
“不是谢今天。”林见深说,“是谢……所有。”
所有的一切。讲题,撑伞,三明治,那句“我陪你”。
所有那些细小而温暖的瞬间。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也不用谢。”他说,“我愿意的。”
我愿意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林见深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伞下,沈听白说:“有人一起走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
现在他想说:如果一起走的人是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
不仅没关系,还很好。
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