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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路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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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课一周后,晚自习开始了。
九月的夜晚依然闷热,教室里六台吊扇全力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燥热。林见深做完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钟——九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下课。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的沈听白。那人正对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留下一串漂亮的公式。台灯的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见深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下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声、同学互相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
“走了走了!”王烁从隔壁班窜过来,趴在窗边,“林哥沈哥,一起回啊?”
沈听白合上书,动作不紧不慢:“你们先走,我收一下东西。”
“那我们先去小卖部!”王烁拽着林见深往外走,“饿死我了,买个面包垫垫。”
教学楼到小卖部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脚下的石板。王烁一路都在说今天班上的趣事,林见深听着,偶尔应一声。
买完面包出来,王烁忽然说:“诶,沈哥呢?还没出来?”
林见深回头望去,教学楼已经陆续熄灯,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可能在收拾东西。”
“沈哥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究。”王烁咬了口面包,“你看他那书桌,整齐得跟展览似的。我妈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林见深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他也注意到了——沈听白的书永远按科目和大小排列,笔袋里每支笔都有固定位置,连草稿纸都叠得整整齐齐。
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秩序感。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时,林见深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是沈听白。他背着书包,步伐依然不疾不徐,像白天一样。
“沈哥来了!”王烁挥手,“你怎么这么慢?”
“做了会儿题。”沈听白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林见深脸上,“等很久了?”
“没有,我们也刚到。”林见深说。
三人一起上楼。407的门虚掩着,张睿已经回来了,正戴着耳机听英语。
“张学霸又开始用功了!”王烁扑到自己床上,“啊——还是床上舒服!”
林见深放下书包,拿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经过沈听白书桌时,他瞥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字迹工整漂亮:
“九月十三日,晴。物理竞赛班报名开始。”
“英语作文比赛,主题‘未来城市’,截止十月。”
“图书馆新进了一批天文摄影集,周四可借。”
是计划表。林见深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但那些句子已经印在脑海里。
沈听白的未来,清晰得让他有些恍惚。
洗完澡出来,沈听白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书了。林见深擦着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那个……竞赛班,你报名了吗?”
沈听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报了物理。你呢?”
“我……还没想好。”林见深其实没想过参加竞赛。他知道自己的水平,能跟上普通课程就不错了。
“数学竞赛其实可以试试。”沈听白合上书,转身面向他,“你解题思路很灵活,只是基础不太扎实。如果愿意,我可以——”
话没说完,王烁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沈哥!你要给林哥开小灶?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数学也不行!”
沈听白顿了顿:“可以。周末下午,图书馆。”
“太好了!”王烁又瘫回去,“有沈哥在,我期末数学稳了!”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后者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但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沈听白说话从来都不是随口。
那天晚上林见深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对面下铺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听白说“如果愿意,我可以——”时的表情。
很认真,很真诚。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移动。林见深盯着那道光斑,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英语课,林见深果然又碰上了难题。
阅读理解最后一篇,讲的是人工智能伦理,生词一大堆,句子长得看不到头。他皱着眉头读了三遍,还是没太懂。
正烦躁时,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是沈听白的字迹。他把那篇阅读的关键句划了出来,在旁边标注了语法结构和生词释义。最后写了一句:“先看划线的部分,理清逻辑再看全文。”
林见深按他说的做,果然顺畅了许多。做完题,他偷偷看了眼沈听白——那人正专注地听讲,好像刚才递纸条的不是他。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前脚刚走,沈听白后脚就转过头:“看懂了吗?”
“看懂了。”林见深把纸条还给他,“谢谢。”
“不用。”沈听白把纸条夹进书里,“下次遇到这种长难句,先找主谓宾。”
“嗯。”
“还有,”沈听白顿了顿,“下周末开始,数学竞赛班有公开课。想去听听吗?”
林见深犹豫了。他知道自己水平不够,但又不想拒绝沈听白的好意。
“就当去见识一下。”沈听白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不一定非要参加竞赛。”
“……好。”
沈听白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起来。
林见深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男生们照例打球。林见深球技一般,大多时候在场上跑动,偶尔接到传球投个篮。沈听白倒是打得不错,运球流畅,投篮也准。
打到一半,林见深在抢篮板时不小心扭了一下脚。不严重,但当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没事吧?”沈听白第一时间跑过来,蹲下身看他的脚踝。
“没事没事。”林见深试着动了动,“就是扭了一下。”
“别动。”沈听白按住他的腿,手指在脚踝处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有点。”
“这里呢?”
“不疼。”
沈听白检查完,松了口气:“没伤到骨头。但得休息几天。”
他扶着林见深走到场边坐下,然后去器材室借了冰袋。“先冰敷,晚上回去热敷。”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怎么懂这些?”
“初中打球经常受伤,久病成医。”沈听白把冰袋按在他脚踝上,动作很轻,“下次小心点。”
冰凉的触感让林见深瑟缩了一下,但沈听白的手很稳,一直扶着冰袋。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摇曳。
王烁抱着球跑过来:“林哥咋了?”
“扭到脚了。”沈听白说。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林见深摇头,“敷一下就好。”
剩下的半节课,林见深就坐在场边看他们打球。沈听白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积极拼抢,更多时候在传球、组织进攻。
林见深看着他在场上的身影,忽然意识到——沈听白是在照顾他。
因为知道他脚伤了,所以放慢了节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放学时,林见深的脚已经好了很多,走路基本没问题了。但沈听白还是坚持:“我扶你。”
“不用,真没事了。”
“医生说至少要休息24小时。”沈听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走吧,慢慢走。”
于是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沈听白一直走在他身边。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半步距离,而是肩并着肩。偶尔遇到不平的路面,沈听白会自然地扶一下他的手臂。
林见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在傍晚的风里若有若无。
走到宿舍楼下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橙红与深紫交织,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沈听白忽然停下脚步:“你看。”
林见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正好落在两栋楼的缝隙间,像一颗缓缓下沉的熔金。
“好看。”林见深轻声说。
“嗯。”沈听白看了几秒,才转回头,“走吧,上楼。”
那天晚上睡觉前,林见深在笔记本上写:
9月17日。扭到脚。沈听白扶我回来。晚霞很好看。
他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看着“同桌。送了一支笔”那行字。
两行字之间,只隔了七天。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七天里悄悄改变了。
周日晚上,数学竞赛公开课在阶梯教室举行。林见深和沈听白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大半。两人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调试投影仪。
“紧张吗?”沈听白问。
“有点。”林见深老实说,“怕听不懂。”
“刚开始都这样。”沈听白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重点是思路,不是结果。”
课很快开始了。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说话风趣,上来就抛出一道奥数题:“十分钟,看看谁能解出来。”
林见深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完全没头绪。他偷偷瞥了眼沈听白——那人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串,眉头微皱,但表情专注。
十分钟到,老师开始讲解。林见深努力跟着听,但到一半就跟不上了。那些定理、公式、技巧,对他来说都太陌生。
他有些沮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尝试。
忽然,旁边推过来一张纸。
是沈听白刚才写的解题过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关键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最后一行写着:“别急,慢慢来。”
林见深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又看向沈听白。
沈听白正看着讲台,侧脸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但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林见深的手背。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却让林见深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后半节课,林见深就对着沈听白的笔记听讲。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懂,但至少能跟上思路了。
下课出来时已经九点多。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闷热。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感觉怎么样?”沈听白问。
“……很难。”林见深实话实说,“但挺有意思的。”
“有兴趣继续吗?”
林见深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和沈听白的差距,知道自己可能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勉强跟上。
但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沈听白递过来的那张纸,还有那句“别急,慢慢来”。
“想试试。”他说。
沈听白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的星光。“好。”
一个字,很简单,却让林见深的心定了下来。
走到宿舍楼下时,沈听白忽然说:“以后晚自习下课,我们一起走吧。”
林见深愣住了。
“那条路没灯,一个人走不安全。”沈听白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好。”
“那说好了。”沈听白推开宿舍楼的门,“从明天开始。”
从明天开始。
林见深跟着他走进楼道,昏黄的灯光在楼梯间跳跃。他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这里时的忐忑不安。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样一个人。
会送他笔,会帮他讲题,会扶他走路,会在他沮丧时说“别急,慢慢来”。
会邀请他一起走夜路。
“沈听白。”林见深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沈听白停在楼梯拐角,转过身看他。楼道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他肩上洒下一片银白。
“谢什么?”
“很多。”林见深说,“英语,数学,还有……很多。”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都漾着光的笑。
“不用谢。”他说,“走吧,上楼。”
两人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合拍。
走到407门口时,林见深忽然觉得,这十天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每一次靠近都漫长。
而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无数段可以并肩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