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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春深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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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北京,春天正盛。
沈听白发来第一张照片时,林见深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手机屏幕亮起,是北师大校门的特写——古朴的灰砖门柱,上方是启功先生题写的校名,字体清瘦有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师范”二字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到了。”沈听白的消息简洁,“校门比清华的朴素,但很美。”
林见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梦想学府的模样。那些在招生简章上见过的图片,突然有了温度——阳光的温度,春风的温度,沈听白替他去看的温度。
他回复:“很美。谢谢你。”
“会议下午开始,上午先替你逛逛校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见深收到了十几张照片。
文学院楼是古朴的苏式建筑,红砖墙上爬着刚冒新叶的爬山虎。楼前的丁香花开了,紫白色的小花簇拥着,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沈听白特意拍了一枝特写,花瓣上的露珠还没干。
“文学院在这里。”他在照片后标注,“楼里有淡淡的旧书香味,你会喜欢。”
然后是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门前台阶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看书,有的低声讨论。沈听白拍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空着的桌椅上,一本摊开的书,一支随手放的笔。
“给你预留的位置。”他写。
最让林见深动容的,是一张夜拍。晚上九点,沈听白又去了文学院楼前。丁香花在夜色里变成深紫色的影子,但楼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温暖的光。照片背面,沈听白用钢笔工整地写着:
“这里春天很美,等你来看。深夜的灯光是为守夜的人亮的,而你,会是其中一个。”
林见深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锁屏。每次学习累的时候,就按亮屏幕看看——那些灯光,那些花朵,那个在远方替他看风景的人。
那天晚上视频,沈听白刚结束第一天的会议,略显疲惫,但眼睛很亮。
“北师大真的很好。”他说,“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文学院楼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很多竹子,风吹过的时候,声音像下雨。”
“像下雨……”林见深想象那个画面。
“嗯。还有,我去了食堂,尝了招牌菜——宫保鸡丁,味道不错。不过,”沈听白顿了顿,“肯定不如你妈妈做的好吃。”
林见深笑了:“等我去了,做给你吃。”
“说好了。”沈听白也笑,“我还去了操场。傍晚很多学生在跑步,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结伴。我想象你以后在那里跑步的样子——肯定跑不快,但会坚持。”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快?”
“高一运动会,你陪跑那次,我就知道了。”沈听白的眼神温柔,“但你跑得很稳,一步一步,从不放弃。”
从不放弃。林见深想起那个下午,阳光炽烈,跑道滚烫。他陪沈听白跑完三千米,最后两人都瘫在草地上,喘着气,看着天空。那是他们关系的开始,一个内向的少年鼓起勇气,对一个孤独的天才说:“我就慢慢陪你跑完。”
三年了。陪跑的人成了领跑的人,被陪的人成了陪伴的人。角色互换,但陪伴不变。
“沈听白,”林见深轻声问,“你会在清华,等我来北京吗?”
“会。”沈听白的回答毫不犹豫,“每天都会等。等你来北师大报到,等你第一次逛校园迷路给我打电话,等你抱怨食堂饭菜不好吃,等你发现图书馆的好位置,等你……慢慢走到我身边。”
慢慢走到我身边。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咒语,一句承诺,一个约定。
“我会的。”林见深呼吸,“一定会的。”
会议第二天,沈听白发来最后一批照片。这次不是校园景色,而是讲座现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台上讲课,黑板写满了公式;沈听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钢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这位是理论物理界的泰斗。”他发来消息,“七十多岁了,还在带研究生,每天工作十小时。他说,做学术就像跑马拉松,不在乎起点多快,而在乎能坚持多久。”
不在乎起点多快,而在乎能坚持多久。林见深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扉页,和沈听白的赠言并列。
会议第三天晚上,沈听白从北京返回南城。他没有提前告诉林见深,直接去了市图书馆——他知道每周四晚上,林见深都会在那里复习到闭馆。
晚上九点,林见深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抬头时,看见了站在书架间的沈听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嗯。”沈听白走过来,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礼物。”
纸袋里是两样东西:一本北师大文学院教授的诗集,扉页上有作者的亲笔签名;还有一盒北京的糕点——“稻香村”的字样古朴雅致。
“诗集是今天讲座后找教授签的,他说期待明年在校园里见到你。”沈听白说,“糕点……是给你和你妈妈的。”
给你和你妈妈的。林见深心里一暖。沈听白总是这样周到,连他的家人都放在心上。
“谢谢。”他声音有些哽咽。
“又说谢。”沈听白坐下来,看了看他摊开的复习资料,“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正常。”沈听白翻看他的数学错题本,“最后阶段,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
在乎。林见深呼吸。是啊,他在乎。在乎高考,在乎未来,在乎能否兑现对沈听白、对自己、对所有期待他的人的承诺。
“沈听白,”他忽然问,“你高考前紧张吗?”
沈听白想了想:“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因为知道考完之后,就能去做真正想做的事了。”
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对沈听白来说,是物理研究。对林见深来说,是文学创作,是和沈听白在北京开始新生活。
“我也兴奋。”林见深呼吸,“但兴奋里混着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万一没考好,万一去不了北京,万一……”
“没有万一。”沈听白打断他,“林见深,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沈听白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剩下的,交给考试,交给命运。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北京等你。今年去不了,就明年;北师大去不了,就别的学校。重要的是,我们在往前走,在一起往前走。”
在一起往前走。林见深呼吸,感觉心里的重担轻了一些。是啊,高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重要的是他们都在向前走,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走。
那天晚上,他们从图书馆走回学校。春末的夜风温暖,带着不知名花草的香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还剩多少天?”沈听白问。
“三十九天。”林见深脱口而出。他每天都数,像某种仪式。
“三十九天。”沈听白重复,“很快了。”
很快了。三年都过来了,三十九天,确实很快。
走到宿舍楼下,沈听白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一个信封。
“这个,回家再看。”
林见深接过,信封很厚,但轻。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听白微笑,“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回到宿舍,李航已经睡了。林见深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都是北师大校园的细节。但每一张背面,都有沈听白新写的字:
“文学院307教室,靠窗第二排。这个位置阳光最好,适合写作。”
“图书馆三楼东区,哲学类书架旁。那里人少,安静。”
“小花园的石凳,夏天在这里读书应该很凉快。”
“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窗口,排队的人最多,应该很好吃。”
最后一张,是沈听白在北师大校门口的合影——他请路人拍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名下,微笑。背面写着:
“在这里等你。无论哪天,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这里,等你走进来。”
林见深把照片一张张看完,然后小心地收好,放在枕头下。
那一晚,他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是周五,林见深回家过周末。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见他回来,眼睛一亮:“深深回来了?正好,妈妈有事跟你商量。”
饭桌上,母亲拿出一叠资料——是各大学的招生简章、专业介绍、历年录取分数线。她整理得井井有条,北师大那部分用粉色标签特别标出。
“妈妈查过了,”她说,“北师大中文系去年在咱们省的录取线是643分。你最近几次模拟考,都在这个分数以上。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林见深看着那些资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母亲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功课。
“妈……”
“还有,”母亲又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妈妈问的志愿填报注意事项。什么‘冲稳保’原则,什么专业级差……妈妈不太懂,但都记下来了,你可以参考。”
笔记本上,母亲的字迹工整而认真。有些地方还画了重点线,做了批注。林见深翻看着,眼眶渐渐湿了。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母亲摸摸他的头,“妈妈只希望你能去自己想去的学校,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妈妈都支持你。”
其他的。林见深呼吸,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晚饭后,父亲打来电话。他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但每周都会打电话。
“深深,最近怎么样?”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
“还好。模拟考年级第25名。”
“好!好!”父亲很高兴,“爸爸就知道你能行。志愿想好了吗?”
“想好了,北师大中文系。”
“北师大……在北京啊。”父亲沉默了几秒,“离家有点远。但如果你想去,爸爸支持你。”
如果你想去,爸爸支持你。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让林见深安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不在家,每次打电话都说“爸爸忙,你要听妈妈的话”。但这次,父亲说支持他。
“爸,”他轻声说,“我会好好考的。”
“嗯。爸爸相信你。”父亲顿了顿,“对了,你妈妈说你有个很要好的同学,经常帮你……”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
“爸爸想说,有这样的朋友是好事。人生路上,有人陪着走,不容易走偏。”
不容易走偏。林见深呼吸:“爸,他是个很好的人。”
“那就好。”父亲笑了,“等高考完了,带他来家里吃饭。爸爸请你们下馆子。”
带他来家里吃饭。林见深的眼泪掉下来。他捂住话筒,不让父亲听见自己的哽咽。
“好。一定。”
挂了电话,林见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春末的夜晚,星星很亮。他想,自己何其幸运——有理解自己的母亲,有支持自己的父亲,有等待自己的沈听白,还有李航、苏雨那样的朋友。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来都不是。
周末结束,林见深回到学校。五月到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28”。
最后一次模拟考在五月中旬。这次考试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三天时间,严格的监考,甚至模拟了英语听力时的广播杂音。
林见深走进考场时,心态异常平静。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是展现真实的水平。
第一天语文数学,第二天文综英语。每场考试,他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急着答完,但确保每道题都经过思考;不追求完美,但避免粗心错误。
最后一场英语结束,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高三楼上,给这座承载了无数青春汗水的建筑镀上温柔的色彩。
林见深站在楼前,看着“高三楼”三个字。一年了,他在这里哭过,笑过,崩溃过,也重新站起来过。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成绩三天后公布。林见深,年级第22名,班级第1名。
班级第一。这是他高中三年第一次拿到班级第一。
看到成绩单时,他愣了很久。然后,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激动,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释然,欣慰,感慨,还有对那些日日夜夜的心疼。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林见深同学用三年时间,从年级中游走到了前列。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找对方法,坚持努力,每个人都能创造奇迹。”
奇迹吗?林见深想,不是奇迹,是慢慢走的结果。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从不放弃。
放学后,沈听白在教学楼下等他。
“恭喜。”沈听白说,“班级第一。”
“你也知道了?”
“班主任给我发了消息。”沈听白笑了,“她说,你是她带过的最有毅力的学生。”
最有毅力的学生。林见深呼吸:“是因为有你。”
“是因为你自己。”沈听白认真地说,“我只是在旁边陪着。走路的,始终是你自己。”
走路的,始终是你自己。但有人陪着,路就不那么难走。
五月底,学校开始放假,进入考前自主复习阶段。
林见深和沈听白恢复了寒假时的节奏——每天早上市图书馆见面,学习到下午。但这次,沈听白不再给他布置任务,只是陪着他,偶尔解答问题,更多的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
图书馆里高三学生很多,每个人都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林见深能感觉到沈听白的存在——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抬头时相遇的目光。
那是无声的陪伴,是最深的理解。
六月初,最后一次返校。班主任发了准考证,讲了考场注意事项,叮嘱了饮食睡眠。最后,她说:“同学们,三年了,你们就要各奔东西。但请记住,无论你们去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为什么出发。林见深想起高一的自己——内向,自卑,对未来迷茫。他出发,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方向。而现在,他找到了。
散会后,同学们在教室里逗留,互相写留言册,拍照留念。苏雨来找林见深,递给他一个信封。
“给你的。”她说,“等考完再看。”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雨笑了,“林见深,加油。北京见。”
“北京见。”
李航也过来了,眼眶红红的:“林哥,以后去北京了,别忘了兄弟。”
“不会忘的。”林见深呼吸,“你也要加油。”
“我会的。”李航用力点头,“虽然我考不了那么好的学校,但我会努力的。以后……以后我去北京找你玩。”
“好。随时欢迎。”
傍晚,林见深和沈听白最后离开教室。夕阳把课桌染成金色,黑板上还留着班主任写的“高考加油”。他们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还记得高一吗?”沈听白轻声问,“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坐你旁边。”
“记得。”林见深说,“你那时候总是不说话,我以为你讨厌我。”
“不是讨厌。”沈听白笑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你看起来……太美好了,像不该被打扰。”
太美好了。林见深呼吸。原来在沈听白眼里,从最开始,他就是美好的。
“现在我们能好好说话了。”他说。
“嗯。”沈听白握住他的手,“以后还能说很多很多话。”
以后。高考之后,大学之后,人生之后。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说很多话,走很多路。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沈听白陪林见深去看了考场——南城一中初中部,离家不远。他们找到林见深的考室,确认了座位,然后在校园里慢慢走。
“紧张吗?”沈听白问。
“有一点。”林见深呼吸,“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
“那就好。”沈听白停下脚步,看着他,“林见深,明天,后天,大后天,好好考。但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会在北京等你。”
“我知道。”林见深呼吸,“所以我不怕。”
我不怕。因为知道有退路,有等待,有无论如何都会接纳自己的人。
晚上,林见深早早睡下。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他热了杯牛奶,轻声说:“好好睡,明天妈妈送你去考场。”
“嗯。”
躺在床上,林见深想起沈听白今天说的话:“高考只是人生的一站,不是终点。你的终点,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
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北京,北师大,文学院楼前的丁香花下,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窗口。
那些沈听白替他看过的地方,都将成为他的日常。
他闭上眼睛,慢慢入睡。
梦里,他走在北师大的校园里,沈听白在身边。丁香花开得正好,风吹过竹林,声音像下雨。
阳光很好,路很长。
但他们慢慢走,不着急。
因为知道,无论走得多慢,都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因为知道,有人会在那里,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