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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寒假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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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第一天,林见深醒得很晚。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人声——这是假期特有的、慵懒的背景音。没有早自习的铃声,没有匆忙的脚步声,时间仿佛放慢了速度。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餐,收拾书桌。当他把寒假作业和复习资料在桌上摆好时,才真正意识到:高三的寒假,其实不是假期,是另一场战斗的前线。
沈听白的每日计划已经发过来了。Excel表格,分时分区,详细到每个小时该做什么。数学两小时,英语两小时,语文一个半小时,文综两小时,错题整理一小时,还有半小时的“自由阅读”——沈听白在旁边标注:“读你想读的,不是必读书目。”
你想读的。林见深看着这几个字,心里一暖。沈听白总是这样,在严格的规划里留出柔软的空间。
他按照计划开始学习。上午做数学,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有些难,但他不急,一步一步推导。做不出来的,就标红,等晚上问沈听白。
中午母亲回家做饭。看见林见深在书桌前,她有些惊讶:“放假第一天就学这么认真?”
“嗯。”林见深保存文档,“时间紧。”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计划表,又看了看桌上沈听白送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她的目光在那本子上停留了几秒,但什么也没说。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母亲去厨房了。林见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家长会那天她说的话——“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下午,沈听白从上海发来消息:“会议第一天,无聊。你在做什么?”
“在做你布置的数学题。”林见深拍了一张草稿纸过去,“这道不会。”
五分钟后,沈听白发来详细的解题步骤,还有语音讲解:“这里用洛必达法则更方便,你看……”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林见深听着,忽然很想他。虽然才分开几天,但习惯了每天见面、每天说话的日子,这样的分离就显得格外漫长。
“你累吗?”他问。
“有一点。”沈听白诚实地说,“但晚上就能休息了。你呢?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真好。”沈听白顿了顿,“等我回来,也做给我吃?”
“我做饭不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林见深的耳朵红了。他打字:“那你快点回来。”
“后天就回。”
后天。林见深在心里数日子。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接下来的两天,他严格按照计划学习。每天六小时有效学习时间,不多不少。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天气阴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他有时候会想起北京,想起沈听白发过的清华园雪景,想起那张银河照片。
那些遥远的、美好的事物,成了他眼前的动力。
沈听白回来的那天,南城难得出了太阳。
下午三点,林见深在市图书馆门口等他。沈听白从出租车上下来时,穿着黑色大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他快步走过来。
“刚到。”林见深接过他的行李箱,“会议顺利吗?”
“顺利。认识了几个很厉害的学者,收获很大。”沈听白边说边和他走进图书馆,“就是……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林见深听见了。他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们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沈听白打开电脑整理会议笔记,林见深继续做英语阅读。偶尔抬头,能看见对方专注的侧脸,和阳光下细微的绒毛。
这种安静相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沈听白说:“明天开始,我每天都来陪你。”
“你不用……”
“我想。”沈听白打断他,“而且,我也要准备下学期大学的先修课。在哪里学都是学,不如和你一起。”
不如和你一起。林见深不再推辞。因为他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沈听白决定了的事,就会去做。
于是寒假的后半段,他们有了固定的节奏:早上九点在市图书馆见面,学习到十二点;中午在附近小店吃饭,聊天休息;下午两点继续学习,到五点;晚上各自回家,但会视频讨论问题,或者只是……看着对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见深做完了所有寒假作业,复习完了上学期的薄弱环节,甚至预习了下学期的部分内容。他的错题本越来越薄,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密。
“第七十八天。沈听白回来了。每天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好像回到了高一。但又不一样——那时候是他在前面,我在后面追。现在是……并肩。”
“第八十天。数学导数大题终于全对了。沈听白说我有天赋,其实我知道,是他教得好。”
“第八十五天。今天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发现沈听白给我披了他的外套。上面有他的味道,干净,温暖。假装没醒,多睡了十分钟。”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被他仔细收藏,像松鼠收藏松果,为了在寒冷的季节里,有东西可以取暖。
除夕前一天,沈听白要回自己家过年了。
“初一下午就回来。”他说,“初二陪你去临江看王老师,好吗?”
“好。”林见深点头,“王老师一直说想见你。”
“我也想见她。”沈听白笑了,“想看看教出你这么好学生的人,是什么样子。”
林见深脸红:“我哪里好……”
“哪里都好。”沈听白认真地说,“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好了太多太多。”
第一次见面,是高一的军训。林见深还记得那个画面——沈听白站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神情淡漠,像一株独自生长的白杨。而自己站在后排,因为中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人,会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沈听白,”他轻声问,“如果回到高一,你还会选择和我做朋友吗?”
“会。”沈听白毫不犹豫,“而且会更早告诉你,我喜欢你。”
更早告诉你,我喜欢你。林见深的眼眶热了。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因为高一时的他太胆怯,太自卑,即使有喜欢,也不敢承认。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沈听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慢来,每一步都踏实。感情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慢慢来,每一步都踏实。
除夕当天,林见深和母亲一起回临江。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林。越靠近临江,空气越冷,但林见深的心越暖。这里有他的童年,有廊桥,有王老师,有所有温柔的开始。
到家时已是下午。外婆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林见深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廊桥。
冬天的廊桥和夏天很不一样。江水浅了,露出岸边的卵石。桥上的红漆在阴天里显得暗淡,但那些木头柱子依然坚实,百年的风雨没有让它们倒下。
他走上桥,在中间的位置停下。这里是他和沈听白夏天躲雨的地方,也是他们互相告白的地方。木头栏杆上,他上次刻下的两个字母“S&L”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
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林见深想起沈听白说的话:“以后每年都来,每年都刻。等到我们都老了,这桥上就会有很多很多个‘S&L’。”
很多很多个。一年一年,刻下时间的印记。
“深深!”母亲在桥那头喊,“回来帮忙包饺子!”
“来了!”
年夜饭很丰盛。外婆做了八道菜,每道都有讲究——鱼是年年有余,鸡是吉祥如意,饺子是招财进宝。林见深帮忙摆碗筷,贴春联,放鞭炮。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时,年的味道就浓了。
吃饭时,外婆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高三辛苦,都瘦了。”
“没有瘦。”林见深说,“还胖了两斤。”
“哪里胖了?我看就是瘦了。”外婆心疼地看着他,“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学太晚,知道吗?”
“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看春晚,林见深心不在焉。他在等沈听白的消息。九点整,手机震动:
“在做什么?”
“看春晚。你呢?”
“陪爸妈看电视,但想和你说话。”
林见深笑了。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拨通视频。沈听白很快接起,背景是他家的客厅,电视里正放着歌舞节目。
“吃年夜饭了吗?”沈听白问。
“吃了。外婆做了好多菜。”
“真好。”沈听白顿了顿,“我爸妈问起你了。”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问什么?”
“问我最近怎么总往市图书馆跑,跟谁一起。”沈听白笑了,“我说跟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在准备高考,我陪他学习。”
很重要的朋友。这个说法很安全,但又不完全真实。
“他们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帮你,高考是大事。”沈听白看着屏幕,“还说……等高考完了,想见见你。”
想见见你。林见深呼吸。沈听白的父母想见他。这意味着什么?是普通的关心,还是有更深的意味?
“紧张了?”沈听白轻声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沈听白说,“他们很开明。而且……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林见深明白了。沈听白一定已经在父母面前,用某种方式铺垫过了。
“沈听白,”他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呼吸,“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需要独自面对所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听白说:“林见深,你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从高一到现在,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会在。”
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会在。
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林见深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里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红色,金色,绿色,紫色,把整个天空都点亮了。
“看烟花。”他把摄像头转向天空。
“好看。”沈听白说,“但不如你好看。”
“你……”
“我说真的。”沈听白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烟花再美,也是瞬间。你是永恒。”
你是永恒。
林见深的眼泪掉下来,混在烟花的光影里,无人看见。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整个临江都沸腾了,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此起彼伏。林见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热闹的人间,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想着同样的事。
手机震动,沈听白的消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的新年愿望是,”沈听白又发来一条,“明年此时,你已在北京。”
明年此时,你已在北京。林见深呼吸,回复:“我的愿望是,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廊桥的轮廓,照亮了百年的木头,照亮了桥上那两个小小的字母。
S&L。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正月初二,沈听白如约来到临江。
林见深去车站接他。沈听白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是林见深平安夜围过的那条。看见林见深,他笑了,快步走过来。
“冷吗?”林见深问。
“不冷。”沈听白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分给林见深,“一起围?”
围巾很长,足够围住两个人。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围着同一条围巾,穿过临江的老街,走向廊桥。
王老师已经在桥上等了。看见他们,她眼睛一亮:“这就是沈听白?”
“王老师好。”沈听白恭敬地问好。
“好好好!”王老师拉着沈听白的手,上下打量,“果然一表人才。深深常说起你,说你帮了他很多。”
“是他自己努力。”沈听白说,“我只是在旁边陪着。”
“陪着就是最大的帮助。”王老师认真地说,“深深这孩子,小时候太内向,总是一个人。现在好了,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林见深和沈听白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王老师讲了林见深小时候的事——如何在廊桥上看书看到忘记回家,如何第一次写出被表扬的作文,如何在父亲离开后变得沉默。
“但他骨子里是暖的。”王老师看着林见深,“就像这桥上的木头,看起来旧了,但结实,耐用,能扛风雨。”
能扛风雨。沈听白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林见深的坚韧,知道他的温柔,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好。
离开廊桥时,王老师悄悄对林见深说:“这个朋友,要珍惜。”
“我会的。”林见深呼吸。
王老师拍拍他的肩,眼神里有深意。林见深忽然觉得,王老师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她没说破,只是祝福。
这就是成年人的智慧——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寒假最后一周,林见深提前回到南城,准备开学。
收拾房间时,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是你同学送的吧?”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字写得很好。”母亲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妈妈没有翻开,尊重你的隐私。只是……想问问,这个同学,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很优秀的人’吧?”
林见深沉默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有关心,有担忧,有爱,但没有责备。
“是。”他终于承认。
母亲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深深,妈妈只想说一句话——不管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什么样的人,妈妈只希望他对你好,你们能互相扶持,一起变得更好。”
不管对方是谁,是男是女。
林见深瞪大眼睛。母亲……猜到了?
“妈……”
“妈妈不傻。”母亲笑了笑,“你最近的变化,妈妈都看在眼里。以前你学习也努力,但总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现在不一样了,你眼里有光了,有期待了。妈妈很高兴。”
很高兴。林见深的眼泪涌上来。他走过去,抱住母亲:“妈,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
“不用对不起。”母亲拍着他的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妈妈只是希望……你不要太辛苦。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一起承担,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母亲松开他,擦掉眼角的泪,“好好准备开学。高考最重要,其他事……考完了再说。”
考完了再说。这是母亲给他的空间,也是给他的时间。
那天晚上,林见深在笔记本上写:
“第九十天。母亲知道了。她没有生气,只是希望我不要太辛苦。她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一起承担。我想她说得对。所以沈听白,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接受你的好,我也会对你好。我们一起承担。”
开学前一天,沈听白送林见深去车站。
“下学期,”沈听白说,“最后的冲刺。我会一直在。”
“嗯。”林见深呼吸,“这次,换我来追光。”
换我来追光。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亮,而是主动地追寻,努力地发光,直到能与他并肩,直到能互相照亮。
列车启动时,林见深看着站台上的沈听白。春寒料峭,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扎根在那里,等待。
林见深拿出手机,拍下这个画面。然后发给他:
“等我。”
很快,回复来了:
“一直等。”
列车加速,南城在后退,寒假在后退。但前方,是新的学期,新的挑战,新的、更近的未来。
林见深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他想,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总会来的。
带着光,带着暖,带着所有在寒冷季节里积蓄的力量。
他会慢慢走,但坚定地走。
走向春天,走向盛夏,走向那个有他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