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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冬夜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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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南城,冬天真正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刮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学生们都裹紧了校服外套,匆匆走在教学楼之间。只有高三楼前的倒计时牌依然鲜艳——数字变成了“185天”,每一天都在无声地倒数。
林见深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天还没亮,宿舍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台灯,背半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去洗漱。早读课上,他的声音混在四十多人的朗读声里,像溪流汇入江河。
进步是缓慢但确实的。数学的错题本越来越厚,但他做错的题越来越少。语文老师开始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念,说他的文字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静力量”。历史时间轴在脑海里逐渐清晰,那些朝代更迭、思想流变,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一个个有温度的故事。
他知道这些进步里有沈听白的影子。那些深夜的电话里,沈听白不只是说“加油”,而是会具体地问:“今天数学哪个部分最难?”“文言文断句找到规律了吗?”“需不需要我再帮你整理一份近代史线索?”
有时候林见深会觉得愧疚——沈听白明明已经保送了,明明可以提前享受大学时光,却还在为他的高三操心。
“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有一次他这样说。
视频那头的沈听白正在清华的图书馆,背景是成排的书架。“为你做这些,我很开心。”他说,“而且,陪你的过程里,我也在复习。教你是最好的学习方法。”
教你是最好的学习方法。林见深知道这是真的,但依然感动。感动于沈听白总能找到让他安心接受的理由。
平安夜前一周,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粒在风中斜斜地飘,落地就化了。但学生们还是很兴奋,课间都挤在走廊上看。林见深站在窗边,看那些白色的颗粒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旋转,像某个巨大沙漏里的流沙。
“听说北京下大雪了。”苏雨站在他旁边,“沈听白他们实验室窗外应该很美吧。”
林见深愣了一下。苏雨很少主动提起沈听白,尤其是用这样自然的语气。
“嗯。”他应了一声,“他昨晚发照片了,清华园里白茫茫一片。”
“真好。”苏雨轻声说,“你们……会一起过圣诞吗?”
这个问题让林见深警觉起来。他转头看苏雨,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关心,但没有探究。
“他实验很忙,”林见深谨慎地回答,“应该不会特意回来。”
“哦。”苏雨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林见深心里起了涟漪。是啊,平安夜,圣诞节,这些日子在高三的紧张节奏里几乎被遗忘了。可如果真的能一起过……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太贪心。沈听白有他的事情,他有他的学业。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状态。
然而平安夜那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见深收到沈听白的消息:“实验出了点问题,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回宿舍,别等我。”
语气很匆忙,显然是抽空发的。林见深回复:“好,你也注意休息。”
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担心。沈听白说的“问题”是什么?严重吗?会影响他的进度吗?
晚自习时他总走神,数学卷子做得很慢。九点半,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他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雪已经停了,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校园里的路灯昏黄,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路面上,像某种抽象画。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愣住了。
沈听白站在那里。
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头发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雪粒。他靠着路灯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林见深,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林见深快步走过去,“不是说通宵吗?”
“实验提前解决了。”沈听白的声音有些哑,“就赶回来了。”
赶回来了。从北京到南城,高铁四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点,他一定是下午实验一结束就直奔车站,连晚饭都没吃。
“你……”林见深呼吸,眼眶热了,“你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点。”沈听白把牛皮纸袋递给他,“平安夜礼物。”
林见深接过,纸袋还是温的。他打开,里面是一张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深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中间有一道模糊的光带。
“这是……”
“清华天文台拍的银河。”沈听白说,“上周天气好,我去拍了一整晚。这张是凌晨三点拍的,最清晰。”
凌晨三点,沈听白没有睡觉,在天文台拍星空。而他在南城,正在睡梦中。
林见深的手指抚过相框玻璃。那些星星在照片里很清晰,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他想起了沈听白说过的轨道理论——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总有一些会在某个时刻交汇。
就像他们。
“我……”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我也有东西给你。”
沈听白接过,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深绿色的厚纸,用麻线缝制,封面上手写着两个字:《微光》。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篇短文:
《路灯下的影子》
“每天晚自习后,我都会经过那盏路灯。它总是亮着,无论下雨还是刮风。有一天我忽然想,路灯会不会累?它站在那里,照亮那么多人回家的路,自己却永远不能移动。后来我发现,路灯不累,因为它照亮的是自己想照亮的人……”
沈听白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篇短文,有些是完整的故事,有些是零散的片段。但主题都是一样的——关于陪伴,关于温暖,关于那些生活中不显眼却重要的存在。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这些故事里的光,都是你给我的。”
沈听白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角微微泛红。
“你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林见深呼吸,“从高一到现在,断断续续写的。有些是真人真事,有些是虚构。但灵感都来自……你给我的那些瞬间。”
你给我的那些瞬间。那些讲题的夜晚,那些陪跑的操场,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那些在电话里的轻声鼓励。
沈听白合上小册子,紧紧握在手里:“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最好的礼物。林见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珍视,被理解,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沈听白,”他轻声说,“谢谢你赶回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听白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但在寒冷的冬夜里,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它重如千钧。林见深把脸埋在沈听白的围巾里,闻到他身上实验室特有的、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混着风雪的气息。
“实验顺利吗?”他问。
“嗯。”沈听白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肩上,“有了突破。导师说可以写成论文。”
“恭喜。”
“但更重要的是,”沈听白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和你分享这个时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你。”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你。林见深的心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原来在沈听白的重要时刻里,他也有位置。
他们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说了些琐碎的话——关于考试,关于寒假,关于沈听白在清华遇到的趣事。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灯光里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坠落。
“该上去了。”沈见白看了看时间,“宿舍快关门了。”
“你今晚住哪儿?”
“回家。我爸妈不知道我回来,给他们个惊喜。”
林见深点点头。他看着沈听白,这个在平安夜赶了四小时车回来、只为了给他送一张照片、陪他站二十分钟的人。
“路上小心。”他说。
“嗯。”沈听白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林见深脖子上,“这个给你,暖和。”
围巾还带着沈听白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林见深没有推辞。
“那……寒假见。”沈听白说。
“寒假见。”
沈听白转身离开。林见深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走进雪夜里,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手里的星空照片。
这个平安夜,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热闹的聚会。
但有一盏为他亮着的路灯,有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有一张拍了一整夜的星空照片。
还有一个人,穿越风雪,只为与他分享片刻时光。
足够了。
上楼时,李航正在泡面。看见林见深脖子上的围巾,他愣了一下:“这围巾……不是沈听白的吗?”
“嗯。”林见深没有隐瞒,“他回来了一趟,又走了。”
李航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他对你真好。”
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真诚的感慨。
“嗯。”林见深呼吸,“他对我很好。”
“那你要加油啊林哥。”李航认真地说,“考上北京,别辜负他。”
别辜负他。林见深握紧了手里的照片。不会的。他不会辜负这份好,不会辜负这份穿越风雪而来的心意。
他在笔记本上写:
“第六十八天。平安夜。沈听白从北京赶回来,送了我在天文台拍的银河照片。我送了他我写的故事集。他说那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们在雪地里拥抱,他的围巾现在在我脖子上,很暖和。李航说,别辜负他。我不会的。永远不会。”
写完,他把星空照片放在书桌上,和沈听白送的笔记本并排。深蓝色的封面,深蓝色的夜空,像某种呼应。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第二天,关于昨晚的传言开始在班级里悄悄流传。
“有人看见林见深和沈听白在宿舍楼下……”
“平安夜诶,沈听白不是在北京吗?”
“专门赶回来的吧?他们关系真好……”
“好得有点过分了吧……”
窃窃私语像冬天的风,无孔不入。课间时,林见深去接水,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去厕所,能听见隔间里的低语。他甚至看见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恐惧又回来了。那种被审视、被议论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
苏雨注意到了他的不安。第三节语文课后,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别理他们。高三压力大,总要找点话题八卦。”
林见深看着纸条,心里一暖。他写回去:“谢谢。”
但事情没有平息。下午体育课,几个男生在篮球场边休息时,话题又绕了回来。
“你们说,沈听白为什么对林见深那么好?保送了还天天往学校跑。”
“说不定人家就是兄弟情深呢。”
“兄弟情深到平安夜专程从北京赶回来?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兄弟?”
笑声有些刺耳。林见深正在跑圈,听见这些话,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苏雨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很闲吗?上次月考数学及格了吗就在这里说别人?”
那几个男生愣住了。苏雨是学习委员,平时文静内向,很少这样说话。
“苏雨,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那聊聊你的物理成绩?”苏雨不客气地说,“上次好像才42分吧?有这时间八卦,不如去多做几道题。”
男生们讪讪地闭嘴了。林见深跑完圈,经过苏雨身边时,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苏雨说,“我只是讨厌这种背后议论的风气。”
但她知道,不只是这样。她是在保护她的朋友,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天放学后,苏雨和林见深一起走回教室。雪后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把积雪染成淡淡的粉色。
“林见深,”苏雨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沈听白让你变得更好了。这就够了。”
沈听白让你变得更好了。这就够了。
林见深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感觉心里的冰在慢慢融化。
“苏雨,”他说,“谢谢你。”
“又说谢。”苏雨笑了笑,“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
朋友之间。林见深看着苏雨,这个从高一同班到现在的女生,这个一直安静学习、偶尔会说出犀利话语的女生。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种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也愿意站在你身边的朋友。
那天晚上,林见深在笔记本上多加了一行:
“苏雨今天保护了我。她说,沈听白让我变得更好了,这就够了。是的,这就够了。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只需要珍惜那些理解的人。”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到来。
这是高三上学期的收官之战,每个人都严阵以待。林见深按照沈听白帮他调整的复习计划,有条不紊地复习每一科。不再贪多,不再焦虑,只是把已经掌握的知识巩固好,把常错的知识点再过一遍。
考试持续三天。最后一场是数学,林见深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粗心的小错误。
铃声响起,交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一片喧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林见深走回教室,心里异常平静。
成绩三天后公布。林见深,年级第35名,班级第3名。
重回班级前五。
看到成绩单时,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释然、欣慰,还有对那些日夜努力的心疼。
沈听白打来电话时,他刚把成绩单拍下来。
“看到了?”沈听白问。
“嗯。”
“我说过你能行。”沈听白的声音里有笑意,“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这才刚刚开始。是啊,高三还有一半。但他已经找到了节奏,找到了方法,找到了在压力下依然前行的力量。
“寒假,”沈听白说,“有什么计划?”
“复习,写作业,准备下学期的内容。”林见深呼吸,“你呢?”
“我要去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三天。然后回南城,陪你。”
陪你。简单的两个字,让林见深整个寒假都有了期待。
放假前最后一天,学校开了简短的结业式。班主任说了些鼓励的话,发了寒假作业——厚厚的一摞试卷和复习资料。
“好好休息,但别完全放松。”班主任说,“下学期一回来就是二轮复习,节奏会更快。希望大家利用好这个寒假,查漏补缺,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林见深看着那些作业,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每天学习八小时,上午数学英语,下午语文文综,晚上整理错题。沈听白说会每天检查他的进度。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李航拖着行李箱跟他告别:“林哥,寒假快乐!明年见!”
“明年见。”
苏雨也走过来:“林见深,加油。”
“你也是。”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也有对假期的期待。林见深站在校门口,看着“南城一中”四个大字在夜色里发着光。
这一年,他在这里哭过,笑过,崩溃过,也重新站起来过。
这一年,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改变了他的轨迹。
手机震动,沈听白的消息:“到哪儿了?”
“刚出校门。”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学校对面的便利店。林见深走过去时,沈听白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给你的。”沈听白递过来一杯,“半糖,加珍珠,热的。”
林见深接过,温度从纸杯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
“寒假作业多吗?”沈听白问。
“多。”林见深说,“但能做完。”
“嗯。”沈听白点头,“我帮你规划了每天的安排,晚上发给你。”
“好。”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店铺都装饰着圣诞和新年的彩灯,红红绿绿,热热闹闹。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对话。
“沈听白,”林见深忽然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呼吸,“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半年。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沈听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见深,”他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陪伴不是负担,是幸福。谢谢你让我在追求星辰大海的时候,知道地球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我。”
有一个人在等我。
林见深的眼泪涌上来。在繁华的街道上,在新年前的冬夜里,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所有的压力都值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因为有人懂得这份等待的重量。
因为有人珍视这份陪伴的价值。
“沈听白,”他轻声说,“明年,我们北京见。”
“嗯。”沈听白笑了,“北京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远处的商场传来新年倒计时的彩排声:“十、九、八、七……”
但对他们来说,倒计时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新的学期,新的挑战,新的、更近的未来。
林见深握紧了手里的奶茶杯,感受着那份温暖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冬天虽然寒冷,但总有一些微光,能照亮前路。
比如路灯,比如星光,比如一个人眼里的光。
而他,会追着这些光,慢慢走,一直走。
走到春天,走到盛夏,走到所有承诺都开花结果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