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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秘密的重量 ...

  •   十月的南城,桂花开了第二茬。

      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秋风里日渐浓重的凉意。林见深从教室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操场边那几棵老桂树,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看什么呢?”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见深收回视线:“没什么。桂花开了。”

      “是啊。”苏雨也看向窗外,语气有些飘忽,“又一年了。”

      又一年了。林见深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从高一到高三,从懵懂到坚定,从一个人到两个人——时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流走了,只在某些瞬间留下印记,比如桂花的香气,比如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月考成绩贴在教室后墙。林见深走过去看——年级第38名,班级第4名。又进步了两名。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有预期中的喜悦。

      因为知道前面的人也在进步。因为知道距离顶峰还有很远。因为知道,要走到沈听白身边,这样的进步还不够快。

      “已经很好了。”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比上次又进步了。”

      “还不够。”林见深轻声说。

      “什么才够?”苏雨转头看他,“第一名?还是……某个特定的目标?”

      某个特定的目标。林见深知道苏雨在问什么。自从那次对话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苏雨不再追问,但会用一些模糊的语言试探;林见深不主动坦白,但也不再刻意回避。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林见深终于说了出来,“去年的录取线是645分。”

      645分。以他现在635左右的水平,还差十分。十分,在高考里就是一道数学大题,一篇作文的差距。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很远。

      “还有八个月。”苏雨说,“十分,来得及。”

      “嗯。”林见深点头,“来得及。”

      可心里还是慌。因为不知道这十分会卡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次考试会不会退步,不知道努力会不会有回报。

      他不知道,其实每个人都这样害怕。只是有些人说出来,有些人藏在心里。

      下午放学,林见深照例去图书馆。沈听白已经在那里了——他上周从北京回来,开始了在竞赛班的清华先修课程。虽然保送了,但他比高三学生还要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准备大学的内容。

      “来了?”沈听白抬头,眼里有笑意。

      “嗯。”林见深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月考试卷,“数学最后一道题,还是没做对。”

      沈听白接过试卷,看了几眼:“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错了。这里,sin2θ你代成了cos2θ。”

      林见深凑过去看,果然。一个粗心的错误,扣了八分。

      “我太急了。”他懊恼地说,“总想着快点做完,结果基础的东西出错。”

      “慢慢来。”沈听白把试卷推回来,“下次注意就好。”

      慢慢来。这三个字从沈听白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林见深慌乱的心安静下来。

      他们开始各自学习。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林见深会抬起头看沈听白——他皱着眉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看什么?”沈听白忽然抬头,抓住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林见深赶紧低头,“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时候很好看。”

      沈听白笑了,压低声音:“你也是。”

      你也是。简单的两个字,让林见深的耳朵红了。他低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种时候,他会特别感谢图书馆的安静,感谢那些高耸的书架形成的私密空间。在这里,他们可以短暂地忘记高三的压力,忘记未来的不确定性,只是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感受彼此的存在。

      但秘密总有被发现的时刻。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图书馆快闭馆了,林见深收拾书包时,不小心把沈听白送的那本笔记本掉在了地上。深蓝色的封面摊开,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李航刚好经过,弯腰帮他捡起来:“林哥,你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扉页上的字:“给林见深:高三这一年,每一天都值得记录。我会在北京,记录想你的每一天。——沈听白”

      空气凝固了。

      李航拿着笔记本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看看笔记本,看看林见深,又看看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沈听白。

      林见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伸手想拿回笔记本,但手在发抖。

      “这是……”李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沈听白给你的?”

      沈听白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李航手里接过笔记本,合上,放进林见深的书包:“嗯,我送的。鼓励他好好记录高三。”

      解释得很合理,如果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但李航的表情说明,他不相信这个解释。因为扉页上的话太亲密了——“记录想你的每一天”。普通同学会说这种话吗?

      “哦……哦。”李航干笑了两声,“挺好的,挺好的。那我先走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林见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知道,李航猜到了。也许不是完全猜对,但一定猜到了些什么。

      “没事。”沈听白握了握他的手,“李航不是多嘴的人。”

      “可是……”林见深呼吸,“如果他告诉别人……”

      “他不会。”沈听白的声音很笃定,“相信我。”

      可是相信也不能完全消除恐惧。回宿舍的路上,林见深一直沉默。桂花香依然浓郁,但此刻闻起来却有些刺鼻。每一个经过的同学,他都觉得他们在看自己,在议论自己。

      “林见深。”沈听白在宿舍楼下停下脚步,“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我们是做错了什么吗?”沈听白问。

      “……没有。”

      “那为什么要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林见深愣住了。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吗?没有。他们只是喜欢彼此,只是在一起,只是互相支持,互相陪伴。

      “因为……”他小声说,“因为别人可能不理解。”

      “那是他们的事。”沈听白说,“我们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只需要对自己的心诚实。”

      只需要对自己的心诚实。林见深想起沈听白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走自己认为对的路,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万一……”林见深呼吸,“万一李航真的说出去了呢?”

      “那就说出去。”沈听白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永远隐瞒。只是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因为高三,因为要专注学业。但如果真的被发现了,那就面对。”

      那就面对。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林见深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你……不怕吗?”他问。

      “怕。”沈听白诚实地说,“但比起怕别人知道,我更怕因为害怕而失去你。”

      我更怕因为害怕而失去你。

      林见深的眼泪涌上来。在夜色里,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他忽然明白了——沈听白的勇气从来不是因为没有恐惧,而是因为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恐惧更重要。

      比如他们的感情。比如他们的未来。

      “对不起。”林见深擦掉眼泪,“我太胆小了。”

      “不是胆小,是在乎。”沈听白轻声说,“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我懂。”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原来沈听白都懂。

      “那现在……”林见深呼吸,“怎么办?”

      “正常生活。”沈听白说,“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李航那边,我会找他谈谈。”

      “你要找他谈?”

      “嗯。”沈听白点头,“与其让他猜,不如说清楚。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林见深相信沈听白。他总是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

      第二天,沈听白果然找了李航。林见深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那天晚上李航回到宿舍时,看林见深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排斥,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理解和某种程度上的敬佩。

      “林哥。”李航在洗漱时终于开口,“那个……沈听白今天找我了。”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嗯。”

      “他说……”李航顿了顿,“他说你们是很重要的人,希望我能理解,能保密。”

      很重要的人。这个说法很模糊,但足够明确。

      “你怎么说?”林见深问。

      “我说……”李航挠挠头,“我说我其实早就觉得你们关系不一般。但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高三这么关键,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乱说。不会添麻烦。林见深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愧疚——李航这么好,他却一直瞒着他。

      “对不起,”他说,“没有早点告诉你。”

      “没事没事!”李航赶紧摆手,“这种事,当然要谨慎。我懂的。”

      我懂的。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见深心里一暖。原来被理解,是这样的感觉。

      从那以后,宿舍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李航不再开那些关于女朋友的玩笑,也不再追问林见深的感情生活。但有时候,他会多带一份早餐,说是“买多了”;会在林见深学习到很晚时,默默调暗自己的台灯;会在月考后说一句“林哥辛苦了”,眼神里有真诚的关心。

      这些小小的善意,林见深都记在心里。他在笔记本上写:

      “第四十五天。秘密被第一个人知道了。但很幸运,这个人理解我们。李航今天多带了一份豆浆,说是买多了,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谢谢他。也谢谢沈听白,谢谢他总有勇气面对我不敢面对的事。”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年纪相遇,会不会更容易一些?但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因为在这个年纪,这份感情才最纯粹,最勇敢。就像沈听白说的,我们只是在做对的事,不用怕。”

      不用怕。

      可还是会怕。尤其是当父母打电话来关心他的学习时,当老师期待地看着他时,当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未来要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时——他会突然感到恐慌。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失望吗?会反对吗?

      这种恐慌在十月底的一次家长会后达到了顶峰。

      母亲来开家长会,班主任特意找她谈话:“林见深这学期进步很大,保持下去,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就是感觉他最近心事重重的,你们家长多关心关心。”

      心事重重。母亲回到家就问林见深:“深深,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林见深低头吃饭,“就是高三正常压力。”

      “那班主任怎么说你心事重?”母亲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感情上的事?”

      林见深拿筷子的手僵住了。

      母亲叹了口气:“妈妈不是老古板。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但高三关键时期,要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知道。”林见深的声音很轻。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母亲试探着问。

      林见深沉默了。他该怎么描述沈听白?说他是年级第一?说他保送清华?说他聪明、沉稳、对自己很好?

      可他不敢说“他”,只能说“她”。

      “是个……很优秀的人。”最后,他这样回答。

      “那就好。”母亲似乎放心了一些,“互相鼓励是好事,但别影响学习。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

      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林见深心里一酸。如果母亲知道不是“她”,而是“他”,还会这样说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那天晚上和沈听白视频时,林见深情绪很低落。

      “怎么了?”沈听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今天我妈来开家长会了。”林见深呼吸,“她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

      “我说有。”林见深苦笑,“但不敢说是你。”

      屏幕那头的沈听白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现在不说,是因为时机不对。等高考完了,等我们都更强大一些,再慢慢说。”

      等我们都更强大一些。林见深想起沈听白常说的话——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会怪我吗?”他问,“怪我胆小,怪我不敢承认?”

      “不会。”沈听白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怎么会怪你?这条路本来就不容易,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可有时候,林见深会着急。着急时间过得太慢,着急自己进步太慢,着急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

      十一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林见深考砸了。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思路,语文作文跑题,英语听力错了一半。成绩出来时,他盯着年级第68名的排名,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学后,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宿舍。一个人走到操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天渐渐黑了。风很冷。但他不想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听白。他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又震动,是母亲。他也没有接。

      他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坐到不用再面对那些压力,那些期待,那些自己给自己的重担。

      但脚步声还是传来了。

      沈听白找到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喘着气,显然找了很多地方。

      “为什么不接电话?”沈听白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里有关心,没有责备。

      “不想接。”林见深说。

      “因为模拟考?”

      “嗯。”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一次考试而已。”

      “不是一次考试。”林见深呼吸,“是我太没用了。明明那么努力,还是考不好。这样下去,怎么去北京?怎么……怎么站在你身边?”

      怎么站在你身边?这句话说出口时,林见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了很久的、带着哽咽的哭泣。

      沈听白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哭完。

      等林见深呼吸平稳了,沈听白才开口:“林见深,你听我说。”

      林见深抬起头。

      “我要你去北京,不是要一个完美的、永远不犯错的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我要的是真实的你。会哭会笑会害怕的你,会进步也会退步的你,会坚强也会软弱的你。”

      会进步也会退步的你,会坚强也会软弱的你。

      “可是……”林见深呼吸,“如果我一直进步不了呢?如果我考不上北师大呢?”

      “那就考别的学校。”沈听白说,“北京有很多大学,中国有很多城市。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是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成为了想成为的自己。”

      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是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成为了想成为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见深心里某把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考上北师大”当作了唯一的目标,当作了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但如果考不上呢?如果去不了北京呢?他和沈听白就结束了吗?

      不会的。沈听白不会因为他考不上北师大就离开他。就像他不会因为沈听白不是清华第一就离开他一样。

      他们的感情,从来不是建立在成绩上的。

      “对不起。”林见深呼吸,“我钻牛角尖了。”

      “不用对不起。”沈听白握住他的手,“高三压力大,每个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重要的是崩溃之后,还能站起来。”

      还能站起来。林见深看着夜空。十一月的天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他想起高一的那个夜晚,沈听白在天台上给他讲轨道理论。

      “你说过,”他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嗯。”

      “那如果……我的轨道没那么亮呢?”林见深问,“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看见,没有那么多人喝彩呢?”

      沈听白转过头,在夜色里看着他:“那就让我看见。让我为你喝彩。足够了。”

      让我看见。让我为你喝彩。足够了。

      林见深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他靠在沈听白肩上,感受着这个人的体温,这个人的心跳。

      “沈听白,”他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呼吸,“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还觉得我很好。”

      沈听白的手臂环住他:“你不是一无是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最勇敢的人。林见深苦笑:“我哪里勇敢?明明一直很胆小。”

      “胆小的人不会在压力下还坚持努力,不会在崩溃后还能站起来,不会在害怕的时候还选择面对。”沈听白轻声说,“林见深,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勇敢得多。”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看台上说了很多话。关于恐惧,关于压力,关于未来。沈听白第一次详细说起自己的恐惧——怕实验失败,怕课题做不出来,怕让导师失望,怕辜负天赋。

      原来完美如沈听白,也会害怕。

      “所以你看,”沈听白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会害怕,会怀疑,会脆弱。但这不影响我们往前走。”

      不影响我们往前走。

      回宿舍时已经快熄灯了。李航看见林见深红着眼睛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盒牛奶:“热的,喝了好好睡觉。”

      林见深接过牛奶,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在笔记本上写:

      “第五十二天。模拟考考砸了。崩溃了。但沈听白找到我,说他要的不是完美的我,是真实的我。他说我比他想象的勇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勇敢,但至少,我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走。谢谢沈听白。谢谢李航。谢谢所有在我脆弱时,给我一点点光的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像夜空的一角。

      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但香气好像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林见深想,也许秘密就像这桂花香——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它可以是负担,也可以是动力。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如何与它共存。

      而他现在选择,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因为知道有人同行,所以再重也不怕。

      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有光,所以再累也要走。

      慢慢走,但不停下。

      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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