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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归途与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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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南站的清晨,空气里混合着空调的凉意和远方旅途的味道。
林见深背着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沈听白给他的那个盒子。他们站在安检口前,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依依惜别的情侣,匆匆赶路的商务人士。在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里,他们的分别只是千万个离别故事中的一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整个世界的重心。
“路上小心。”沈听白的声音很轻,“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林见深点头,“你回学校也小心。”
简单的对话,却像有千言万语藏在每个字的缝隙里。林见深看着沈听白——三天时间,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更深的印记。清华园的课堂,国图的书架,后海的夜色,还有那些关于未来的对话。这一切都将成为他高三这一年的燃料,支撑他走过每一个疲惫的日夜。
“盒子……”沈听白示意他手里的东西,“现在可以打开了。”
林见深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边缘用细线仔细缝制,扉页上是沈听白熟悉的字迹:
“给林见深:
高三这一年,每一天都值得记录。
我会在北京,记录想你的每一天。
——沈听白 2018年7月”
林见深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纸张很厚实,翻开内页,每一页的右上角都印着日期——从今天开始,到明年六月八日,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整整三百多页,每一页都在等待被填满。
“你……”林见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什么时候做的?”
“来北京的第一个星期。”沈听白说,“每天晚上回宿舍,做一点。缝线是跟青旅的老板娘学的,她女儿在美术学院,教了我一些手工装订的技巧。”
每天晚上回宿舍,在夏令营的疲惫之后,还一针一线地缝制这本笔记本。林见深能想象那个画面——沈听白坐在宿舍的台灯下,手指捏着细针,专注地缝制着每一个针脚。那些线迹不是完全整齐的,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歪斜,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本笔记本有了温度。
“为什么……”林见深呼吸,“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想陪你。”沈听白认真地看着他,“虽然不能每天在你身边,但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在记着。”
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在记着。
林见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深深看见、被珍重对待的感动。在这个匆忙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一针一线地制作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只为告诉他:你很重要。
“我会好好用的。”他擦掉眼泪,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每天都会写。”
“嗯。”沈听白笑了,“写什么都行。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一篇读不懂的文言文,一顿好吃的午饭,或者……想我的时候。”
想我的时候。林见深的耳朵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听白,突然很想抱抱他。
而沈听白先张开了手臂。
这个拥抱很用力。在北京南站嘈杂的安检口前,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们紧紧拥抱。林见深把脸埋在沈听白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北京夏天特有的干燥阳光的味道。
“我会想你的。”他在沈听白耳边轻声说。
“我也会想你。”沈听白的手臂收紧,“每一天。”
广播响起,开往南城的动车开始检票。两人不得不分开。林见深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安检口。刷身份证,过闸机,再回头时,沈听白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浅蓝色T恤,在人群中像一座安静的岛屿。
他挥了挥手。
沈听白也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林见深手里的笔记本。
林见深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
走进候车室,找到检票口,排队,上车。整个过程林见深都有些恍惚。直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动车缓缓启动,北京南站的站台在窗外后退,他才真正意识到——北京之行结束了。
沈听白的身影出现在站台上。他跟着列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一直看着林见深的车窗。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北京城的天际线下。
林见深打开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今天的日期:2018年7月15日。他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天。北京天晴,南城多云。想你。”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会慢慢走,走到你身边。”
动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是连绵的麦田,偶尔有村庄掠过,红瓦白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见深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回到南城是下午四点。母亲在车站等他,看见他时眼睛一亮:“瘦了!北京吃得不好?”
“挺好的。”林见深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就是……想家了。”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他想家,也想另一个人。但现在那个人不在家里,在两千公里外的北京。
“沈听白呢?他怎么样?”母亲一边开车一边问。
“他很好。”林见深说,“夏令营很忙,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去北京,感觉怎么样?”
林见深想了想:“感觉……世界很大。”
世界很大,但因为有个人在等你,所以再大也不可怕。
回到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书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见深把沈听白送的笔记本放在书桌正中央,旁边是高三的教材和复习资料。深蓝色的封面在米白色的书堆里格外醒目,像夜空里的一颗星。
他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放进衣柜,纪念品摆在书架上,最后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是沈听白悄悄塞进去的。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清华二校门前,沈听白举着相机自拍,林见深在他旁边,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第二张是在国图,林见深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第三张在后海,黄昏时分,两人并肩坐在湖边的背影。
照片背面都有沈听白的字迹:
“第一次带你进清华。以后你会常来。”
“你读书的样子很好看。以后要写很多很多书。”
“后海的黄昏。以后还要一起看很多很多黄昏。”
每一句“以后”,都是一个承诺。林见深把照片夹进笔记本的第一页,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回到南城。妈妈说我瘦了,其实没有,只是长大了。书桌上有你的笔记本,像你在这里陪我。高三要开始了,我不怕。因为你说了,你会等我。”
写完这些,他翻开高三的数学课本。第一章,函数与导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道例题。
晚上,沈听白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在写你送的笔记本。”
“写了什么?”
“写了想你。”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我也想你。在写夏令营的报告,但总走神。”
总走神。林见深笑了。原来沈听白也会走神,也会在应该专注的时候,想起远方的人。
“那你专心写报告。”他说,“我预习一下高三的内容。”
“好。但也别太晚。”
“知道。”
放下手机,林见深真的开始预习。函数、导数、数列,这些在暑假前还觉得遥远的知识,现在突然变得紧迫。但他不慌。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就像沈听白说的,慢慢走。
第二天,高三提前开学。
南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是紧张,是期待,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高三楼前的倒计时牌已经挂上:“距离高考328天”。鲜红的数字刺眼地提醒着每一个人:时间开始了。
林见深走进文科重点班教室时,发现座位已经重新排过。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正中间,视线最好的地方。同桌是苏雨,她早早就到了,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资料。
“林哥!”李航从后面扑过来,“北京怎么样?清华美女多吗?”
林见深无奈:“我是去学习的。”
“知道知道。”李航挤眉弄眼,“学习,顺便见某人。”
苏雨转过头,眼神里有探究,但没说话。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动员会。四十岁出头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坚定: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这一年会很辛苦,会很累,会有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刻。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你们的父母在支持你们,老师在陪伴你们,还有……你们身边的同学,也在和你们一起奋斗。”
林见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他知道,在北京,有一个人也在奋斗。为了他的物理,为了他们的未来。
“这一年的关键词是什么?”老师问。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努力?”
“坚持?”
“拼搏?”
老师摇头:“是‘节奏’。找到自己的节奏,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不要看别人熬夜你也熬夜,不要看别人刷十套卷子你也刷十套。每个人的基础不同,目标不同,方法也不同。找到最适合你的那一种,然后——稳步前进。”
稳步前进。林见深想起沈听白的话:“慢慢走,我等你。”
原来“慢慢走”不只是情感上的陪伴,也是学习上的智慧。
课间,苏雨终于忍不住问:“北京……好玩吗?”
“挺好的。”林见深说,“看到了不一样的大学,不一样的城市。”
“沈听白呢?他怎么样?”
“他很忙,但很开心。”
苏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林见深,你变了。”
“什么?”
“你变得……更坚定了。”苏雨认真地看着他,“以前你也会努力,但总有种不确定的感觉。现在不一样了,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且确信自己能走到。”
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且确信自己能走到。
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可能真的变了。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北师大,中文系。因为有了坚定的信念——慢慢走,总会走到。因为有了等待的人——在北京,在清华,在物理系的理论物理方向。
这一切都让他脚下的路变得清晰。
下午放学,林见深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图书馆,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翻开数学复习资料。周围都是高三的学生,每个人都低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沙沙的雨声。
他做了三道函数题,全对。心情很好,拿出沈听白送的笔记本,写下第二天的记录:
“第二天。高三第一天。老师说要找到自己的节奏。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不急,不慌,每天进步一点点。数学做了三道题,都对了。苏雨说我变得更坚定了。我想是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得多慢,都会走到你身边。”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今天南城下雨了。北京呢?你带伞了吗?”
晚上视频时,沈听白果然没带伞。
“从实验室出来才发现下雨了。”屏幕那头的他头发湿漉漉的,背景是清华的宿舍,“跑回来的,有点狼狈。”
“会感冒的。”林见深皱眉,“快去洗澡。”
“等会儿。”沈听白擦着头发,“你今天怎么样?高三第一天。”
“挺好的。”林见深把笔记本举到摄像头前,“写了第二天。”
沈听白凑近屏幕,看清那些字迹,笑了:“‘都会走到你身边’——说得对。”
“你呢?”林见深问,“夏令营还有多久?”
“两周。”沈听白说,“然后回家待半个月,八月底回南城。”
八月底回南城。还有一个半月。林见深在心里计算时间,突然觉得有些漫长。
“想你。”他小声说。
屏幕那头的沈听白眼神温柔:“我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每天都在想。林见深想起笔记本扉页上的话:“我会在北京,记录想你的每一天。”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对了,”沈听白说,“我给你寄了东西,明天应该能到。”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见深无奈,但心里是甜的。这种被惦记、被惊喜的感觉,像黑暗里的小小烛火,温暖而明亮。
第二天放学,林见深真的收到了包裹。不大,但很沉。拆开,里面是十几本打印装订的资料——每一本封面都手写着科目和专题:“文言文实词手册”“古代文化常识汇编”“作文素材精选”“历史时间轴图谱”……
还有一张纸条:
“找了中文系的学长学姐帮忙整理的。希望对你有用。
慢慢看,不急。
——沈听白”
林见深一页页翻看那些资料。字迹工整,重点突出,还有详细的批注和例题。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沈听白一定在他来北京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视频。沈听白很快接起,背景是图书馆。
“收到了?”他问。
“嗯。”林见深呼吸,“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来北京前。”沈听白说,“找了一些在北师大读书的学长学姐,请他们帮忙。他们都是文科高手,整理的资料应该有用。”
应该有用?简直太有用了。林见深看着那些精准到位的总结,知道这能省去他多少自己摸索的时间。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又说谢。”沈听白笑了,“真想谢我,就好好用它们,考到北京来。”
“我会的。”林见深呼吸,“一定会。”
一定会。这是承诺,对自己,也对沈听白。
接下来的日子,林见深进入了真正的高三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或文言文。七点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三节课,晚上自习到九点半。回家后继续学习到十一点,然后记录一天的笔记本,和沈听白简短通话,睡觉。
很累,但充实。因为每一天都能看到进步——数学又多掌握了一个题型,英语阅读速度又快了一点,历史脉络又清晰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每一天都在向北京靠近一步。
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多:
“第七天。月考复习。函数导数还是有点难,但多做几道题就懂了。沈听白说物理实验成功了,他很开心。他开心,我也开心。”
“第十五天。第一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但前面的都检查过了。不慌,慢慢来。”
“第二十一天。月考成绩出来,年级第40,班级第5。进步了,但还不够。沈听白说已经很好了,让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可我想做得更好。”
“第三十天。暑假结束了。高三真正开始了。沈听白明天回南城。”
最后这条记录写完后,林见深看着窗外南城的夜空。八月的夜晚依然炎热,但已经有了初秋的预兆。明天,沈听白就回来了。虽然回来后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竞赛班,准备大学的先修课程,但至少——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至少,想见的时候,真的能见到。
手机震动,沈听白的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到南城。你来车站吗?”
林见深回复:“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见深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写下第三十一天的预告:
“明天。沈听白回来。要去车站接他。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话要说:‘欢迎回来。我慢慢走了三十一天,离你又近了一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南城的夜晚安静而深沉。但林见深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会因为他等待的人的归来,而变得格外明亮。
因为归途的终点,是启程的起点。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慢慢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