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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书海与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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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图书馆的穹顶高远如天空。
林见深站在浩瀚的中文图书区,仰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直达穹顶的书架,突然感到一种渺小——不是自卑的渺小,而是意识到知识海洋无边无际时,那种谦卑的、带着敬畏的渺小。
“这里藏书三千七百万册。”沈听白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很轻,“如果每天读一本,要读十万年。”
十万年。林见深在脑海里计算这个数字,发现它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边界。
“你常来吗?”他轻声问。
“夏令营的周末会来。”沈听白带着他往深处走,“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什么书都翻翻,不一定要看完,就是……感受那种被知识包围的感觉。”
被知识包围的感觉。林见深跟着沈听白穿过一排排书架。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岁月沉淀的木质香。偶尔有读者推着小车经过,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轻柔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们在现当代文学区停下。沈听白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你喜欢的。”他把书递给林见深。
林见深接过,翻开扉页。泛黄的纸张上,那些熟悉的文字依然清新如昨:“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
“你高一时的读书笔记里,抄过这句话。”沈听白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心里一定有一片很温柔的天地。”
这个男生心里一定有一片很温柔的天地。林见深的脸微微发热。他没想到沈听白连那么久远的事情都记得。
“我也记得你的。”他说,“你高二物理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爱因斯坦的话:‘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就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
沈听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看过我所有笔记本。”
“因为是你啊。”林见深小声说。
因为你,所以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在为什么着迷。
两人在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国图的花园,七月的绿意正浓。林见深翻着《人间草木》,沈听白则摊开了一本《天体物理导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偶尔,林见深会抬起头看沈听白。他读书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那些复杂的公式对林见深来说如同天书,但在沈听白笔下,它们仿佛有了生命,在纸上舞蹈、组合、揭示着宇宙的秘密。
“看不懂。”林见深终于小声说。
沈听白抬起头:“什么?”
“你的公式。”林见深指着草稿纸,“像另一种语言。”
“就是另一种语言。”沈听白把草稿纸推过来,“数学是宇宙的语言。这些公式……是星星说的话。”
是星星说的话。林见深看着那些符号——希腊字母、积分号、上下标。在沈听白眼里,它们不是枯燥的符号,而是星星的密语。
“你能听懂?”他问。
“能听懂一点点。”沈听白说,“就像学一门外语,刚开始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听得多了,就能连成句子,听懂故事。”
“那……”林见深犹豫了一下,“星星在说什么?”
沈听白想了想,指着其中一个公式:“这个在说,宇宙在膨胀。所有的星系都在彼此远离,就像……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一切慢慢散开。”
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一切慢慢散开。林见深想象那个画面——无垠的黑暗里,亿万星辰如光尘般飘散,无声,缓慢,但坚定不移。
“寂寞吗?”他轻声问。
“不寂寞。”沈听白摇头,“因为知道它们都在,在某个地方,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就像……有些人,虽然不能时刻在一起,但知道他们在,就很好。”
就像有些人。林见深看着沈听白,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高三这一年,他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见面。沈听白在北京,他在南城,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但知道对方在,在某个地方,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行——这就很好。
因为轨道虽然暂时分离,但终会再次交汇。
“知识也是这样。”沈听白合上书,望向窗外,“就像星空,我们每个人只能看到一小片。但知道有更大的存在,有自己永远无法穷尽的未知——这种感觉,就足够美好了。”
足够美好。林见深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每一本都只是文学世界里的一小片星光,但正是那些星光,照亮了他原本平凡的世界,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就像沈听白之于他。
下午四点,两人离开国图。七月的阳光依然热烈,但已经有了黄昏将至的温柔。
“想去哪儿?”沈听白问。
“你想去哪儿?”
沈听白想了想:“带你去后海。那里晚上很热闹,但傍晚……很安静。”
傍晚的后海确实安静。湖水被夕阳染成金色,岸边垂柳的倒影在水面摇曳。酒吧街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零星几家店在准备晚上的营业。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累吗?”沈听白问。
“不累。”林见深摇头,“反而……很充实。”
充实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灵。这一天,他看到了沈听白生活的世界——大学课堂、图书馆、这个人热爱的知识殿堂。那些曾经遥远的、属于“未来”的东西,突然变得具体可感。
在一家茶馆的露天座位坐下时,夕阳正好落到西山后。天空从金色渐变成橘红,再过渡到深蓝。后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是把星空搬到了人间。
“林见深。”沈听白忽然很认真地叫他。
“嗯?”
“我想跟你谈谈未来。”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未来——这个词在高三前的暑假,突然有了重量。
“你说。”他坐直身体。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我保送清华,物理系,理论物理方向。”他缓缓开口,“本科四年,如果顺利,可能会申请直博。博士五年,或者更久。然后……可能会出国做博士后,也可能留在国内。”
林见深安静地听着。这是第一次,沈听白如此具体地谈论自己的规划。不是简单的“我要学物理”,而是一条清晰的、需要投入十年甚至更久的人生路径。
“理论物理……”林见深轻声重复,“是研究什么的?”
“研究最基本的问题。”沈听白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物质是什么?时间是什么?宇宙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会存在?”
最根本的问题。林见深想起沈听白笔记本上的那些公式。原来那些天书般的符号,是在尝试回答人类最古老的疑问。
“会很辛苦吧?”他问。
“会。”沈听白点头,“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可能投入所有时间,最终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到一点点光。”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沈听白顿了顿,“因为那些问题在那里。就像山在那里,总有人要去爬。哪怕永远到不了山顶,攀登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攀登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林见深想起自己的写作。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空白的文档,那些反复修改的段落,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出版的故事——意义在哪里?
也许就在于,他在尝试理解自己,理解这个世界。用文字搭建桥梁,从自己的心通往别人的心。
“我明白了。”他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是你。”林见深认真地看着沈听白,“因为你一直在追寻根本的东西。不只是知识,是……本质。”
沈听白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动:“那你呢?你的未来?”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高二开始,从知道自己喜欢文科开始,从在沈听白的陪伴下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开始。
“我想去北师大,学中文。”他说,“然后……我想写故事。不一定要成为作家,但想写一些……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温暖的东西?”
“嗯。”林见深点头,“就像王老师给我的温暖,就像……你给我的温暖。我想把这种温暖传递出去。也许通过小说,也许通过散文,也许只是通过当一名语文老师,告诉更多的学生——慢慢来,没关系。”
慢慢来,没关系。这是沈听白教会他的,现在他想教给更多的人。
沈听白沉默了很久。湖对岸的酒吧开始传来音乐声,隐约的,像远方的潮汐。
“林见深,”他终于开口,“你的未来,很美。”
“真的吗?”
“真的。”沈听白说,“因为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这件事……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他从来没敢这样想——自己的写作,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吗?也许能吧。也许一个故事,一句话,就能在某个人孤独的时候,给他一点点光。
就像沈听白给他的光。
“我们……”林见深犹豫着,“我们未来的路,好像不太一样。”
物理和文学,理论和感性,宇宙的宏大和人间的细微——他们的道路,看起来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是不一样。”沈听白承认,“但谁说一定要一样?”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你看。这是你的路,这是我的路。它们不重合,但是……”
他在两条线之间画了许多连接线:“我们可以有很多连接。我可以读你写的故事,你可以听我讲宇宙的奥秘。我们可以一起讨论——物理定律里的美感,文学作品里的逻辑。我们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而坚定:“我们可以各自成为很好的自己,然后在一起时,成为更好的我们。”
各自成为很好的自己,然后在一起时,成为更好的我们。
林见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是终于明白——爱不是要变成对方,而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安心地成为自己。
“沈听白,”他擦掉眼泪,“我会努力的。努力考上北师大,努力写出好故事,努力……成为值得你等待的人。”
“你已经值得了。”沈听白说,“从很久以前,从你第一次说‘我就慢慢陪你走’的时候,你就值得了。”
第一次说“我就慢慢陪你走”,是高一的运动会。那时候的林见深还青涩、胆怯,但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陪伴着这个看似完美其实孤独的少年。
三年过去了。他们都变了,又都没变。
“说好了,”林见深伸出小指,“高三这一年,我们都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沈听白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说好了。然后,在北京重逢。”
在北京重逢。这个约定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七月的夜晚,种在了后海的湖水边。它会生根,发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长成支撑他们走过漫漫长夜的信念。
夜色渐深,后海完全醒来。酒吧街的音乐声、人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夏夜的乐章。但在这个临湖的角落,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朦胧而遥远。
“该回去了。”沈听白看了眼时间,“明天你就要走了。”
明天。林见深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太快。三天的北京之行,像一场浓缩的梦。梦里全是光——课堂的光,书页的光,湖水的光,沈听白眼里的光。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都沉默着。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想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林见深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突然希望这趟列车永远不要到站。
但终究会到站。
青年旅舍的房间里,两人开始收拾行李。林见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沈听白这几天给他买的纪念品——清华的笔记本,国图的明信片,后海小店里的书签。
“这个,”沈听白递过来一个盒子,“在火车上再打开。”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见深接过,盒子很轻,但很有分量——是心意的分量。
收拾完行李,两人并排坐在床边。窗外是北京夏夜的天空,没有南城那么多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构成了另一种星空。
“林见深。”沈听白轻声叫他。
“嗯?”
“高三会很辛苦。会有压力,会有自我怀疑,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知道。”
“但你要记住,”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北京等你。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这里,等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
等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林见深想象那个画面——一年后的夏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而沈听白就在出站口等他,就像三天前那样。
只是那时候,他将不再只是“来看他”,而是“来与他并肩”。
“我会一步一步走的。”林见深说,“不会跑,不会跳,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嗯。”沈听白点头,“慢慢走。我等你。”
夜深了。两人各自躺在床上,像前一晚那样,在黑暗里轻声说话。说高三的学习计划,说每个月要读的书,说每周要打的电话。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沈听白,”林见深在睡着前轻声说,“晚安。”
“晚安。”沈听白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明天见。”
明天见。虽然明天就要分别,但明天依然可以见——在车站,在分别前,在那短暂却珍贵的时间里。
因为知道还会再见,所以分别不再可怕。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所以前路充满光亮。
林见深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恍惚间,想起了沈听白画的那两条线。
是的,他们的路不一样。
但正因如此,当他们交汇时,才能看见更广阔的风景。
书海与星海,都是无垠的。
而他们,将在各自的无垠里,为对方点亮一盏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