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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山间的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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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山顶的小路藏在竹林深处。
青石板台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阳光穿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竹子、泥土和野花的混合气味,清新得像被水洗过。
林见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他熟悉这条路——小学时每年春游都来,后来一个人也常来。每一级台阶,每一个转弯,都印在记忆里。
“累吗?”他回头问沈听白。
“不累。”沈听白跟在他身后,呼吸平稳,“这山不高。”
“是不高,但路陡。”林见深说,“小时候觉得好高,爬到一半就喘不过气。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因为长大了。”沈听白说。
是啊,长大了。林见深想起第一次爬这座山时的自己——小学三年级,跟着班级春游。爬到半山腰就累了,坐在石头上哭。班主任王老师陪着他,说“慢慢来,不急”。
那时候觉得永远到不了的山顶,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两人继续往上走。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松树和杂木。鸟鸣声在树林里回荡,清脆悦耳。偶尔有松鼠从路边窜过,眨眼就消失在树丛里。
“你常一个人来?”沈听白问。
“嗯。”林见深在一处平台停下,转身等沈听白跟上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就来爬山。爬到山顶,看着下面的城镇,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
沈听白走到他身边。从这个高度,已经能看见临江的一部分——青瓦白墙的老街,蜿蜒的清溪,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江。一切都小小的,像模型玩具。
“确实很小。”沈听白说,“但也……很完整。”
很完整。林见深喜欢这个词。临江确实很完整——有山,有水,有老街,有烟火。虽然小,但什么都有。
“我小时候,”沈听白忽然说,“也常一个人去屋顶。”
“屋顶?”
“嗯。”沈听白看着远处的江面,“我家住顶楼,有个小天台。晚上做完作业,我就上去看星星。南城光污染严重,星星不多,但偶尔能看见几颗。”
林见深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沈听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仰头看着稀疏的星空。安静,孤独,像某种仪式。
“看星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林见深问。
“想宇宙有多大,想物理定律有多美,想……”沈听白顿了顿,“想有没有人也在看同样的星星。”
有没有人也在看同样的星星。林见深心里一动。他想起高一那年,自己也在宿舍阳台上看过星星。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沈听白,但也许,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同一片星空。
“现在我知道了。”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有人也在看同样的星星。”
有人也在看同样的星星。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他身边。
林见深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沈听白,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蜂蜜。
“走吧,”他轻声说,“快到山顶了。”
最后一段路最陡。石阶变得狭窄,有些地方需要扶着旁边的树才能上去。林见深自然地伸出手:“小心。”
沈听白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但谁也没松开。
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爬完了最后几十级台阶。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中央有块巨大的石头,像某种天然的观景台。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临江——老街像一条青色的带子,清溪像银色的丝线,大江像蓝色的绸缎。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在薄雾里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真美。”沈听白轻声说。
“嗯。”林见深在石头上坐下,“我小时候每次来,都坐在这里。一看就是一下午。”
沈听白在他旁边坐下。风吹起两人的头发,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
“在这里,”林见深说,“我能想清楚很多事情。比如要不要去南城上中学,比如选文科还是理科,比如……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想清楚了吗?”
“有些想清楚了,有些还在想。”林见深笑了笑,“但至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不着急。因为知道,该清楚的,总有一天会清楚。”
该清楚的,总有一天会清楚。沈听白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急,不慌,只是看着,想着,等待着。
原来他们的孤独,在某个维度上是相通的。
“沈听白,”林见深忽然问,“你站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时候,想清楚过什么吗?”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
“想清楚过。”他说,“想清楚我喜欢物理,想清楚我要走这条路,想清楚……我不想要那种被安排的人生。”
不想要那种被安排的人生。林见深想起沈听白昨晚说的话——从小被安排上各种兴趣班,为了不让父母失望而学习。原来在那些顺从的表面下,一直有一颗想要挣脱的心。
“那你现在,”林见深小心地问,“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生了吗?”
沈听白看着远处的山水,眼神深远。
“得到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他说,“保送之后,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研究。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但人生不只是选择和目标。”沈听白转过头,看着林见深,“还有陪伴,还有分享,还有……和重要的人一起看风景。”
和重要的人一起看风景。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你知道吗?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可能只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学习,竞赛,保送,研究。很清晰,但也很……单薄。”
单薄。林见深想起沈听白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时间是有意义的”。原来对沈听白来说,他也是那个让生命变得丰厚的人。
“遇见你之后,”沈听白继续说,“这条路有了岔道,有了风景,有了停留的理由。我开始懂得‘慢慢来’不只是方法,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开始懂得陪伴不只是责任,也是一种幸福。”
他开始懂得。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看着沈听白,看着这个曾经只知道向前奔跑的人,现在学会了停留,学会了陪伴,学会了……爱。
是爱吗?林见深不敢确定。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种很深的感情。
“沈听白,”他轻声说,“你也是那个让我的路……变得不一样的人。”
沈听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怎么不一样?”他问。
“遇见你之前,”林见深说,“我的路很模糊。知道要往前走,但不知道往哪里走。遇见你之后……”
他顿了顿,整理语言。
“遇见你之后,路还是那条路,但有了光。你走在前面,光就照在路上。我看着你的背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我知道你会等我,会陪我,会在我累的时候说‘慢慢来’。”
会在我累的时候说“慢慢来”。沈听白想起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这三个字。原来对林见深来说,这不止是安慰,是灯塔,是方向。
“那说好了,”沈听白说,“我继续在前面走,给你照亮路。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跟上来,不用着急。我会等你,会陪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说‘慢慢来’。”
我会等你,会陪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说“慢慢来”。
林见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温暖的,感激的,像山间的风一样清澈的眼泪。
“好。”他哽咽着说,“说好了。”
两人在石头上坐了很久。风吹过,云飘过,阳光在山水间移动。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和那些无需说出口的懂得。
直到天边飘来一片乌云。
“要下雨了。”沈听白抬头看天。
林见深也抬头。那片乌云来得很快,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转眼就阴沉下来。山间的风也变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气息。
“得赶紧下山。”林见深站起身,“山雨来得快,路滑不好走。”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开始下山。刚走了几十级台阶,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山路很快变得泥泞,石阶湿滑难行。
“小心!”林见深脚下一滑,沈听白及时扶住他。
雨越来越大,视线开始模糊。林见深记得半山腰有个亭子,可以躲雨。
“前面有亭子!”他大声说,雨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沈听白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往下冲。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衣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终于看见亭子的飞檐时,林见深松了口气。两人冲进亭子,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
亭子很旧,但还能遮雨。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把亭子和外面的世界隔开。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味,浓烈而清新。
“还好有亭子。”林见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然就得淋成落汤鸡了。”
沈听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雨水打湿了林见深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透了,勾勒出单薄的肩线。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但又很坚韧。
“冷吗?”沈听白问。
“有点。”林见深打了个寒颤,“山雨很凉。”
沈听白环顾四周。亭子里空荡荡的,除了石凳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也湿了,但总比没有好。
“穿上。”他把外套递给林见深。
“不用,你也冷……”
“穿上。”沈听白语气坚持。
林见深接过外套,湿漉漉的,但还带着沈听白的体温。他披在身上,感觉确实暖了一些。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雨还在下,水帘把亭子围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世界。外面是哗啦啦的雨声,里面是两人的呼吸声。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林见深看着外面的雨幕。
“不急。”沈听白说,“等雨停了再走。”
又是“不急”。林见深笑了。是啊,不急。反正有地方躲雨,反正有人陪着。
“沈听白,”他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来临江。”林见深认真地说,“谢谢你看我长大的地方,谢谢你说喜欢这里,谢谢……陪我淋雨。”
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光线很暗,但林见深能看清沈听白的眼睛——很亮,像雨夜里唯一的星光。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很轻,“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来,谢谢你分享这些,谢谢你……在雨里陪我。”
两人对视着。雨水声成了背景,亭子成了世界。在这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在雨水的滋润下,破土而出。
“沈听白,”林见深鼓起勇气,“我……”
话没说完,一阵风吹来,雨水斜斜地打进亭子。林见深坐在靠外的位置,雨水直接打在他身上。
几乎是同时,沈听白侧过身,挡在了他前面。
雨水打在沈听白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没动,只是那样挡着,像一堵墙。
“你……”林见深愣住。
“这次换我。”沈听白说,声音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换我陪你,换我挡雨。”
换我陪你,换我挡雨。
林见深的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沈听白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伸出手,抱住了沈听白。
很轻的拥抱,像试探,像确认。但沈听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抬起手,也抱住了林见深。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但在亭子里,在这个湿漉漉的拥抱里,世界安静了下来。
林见深能听见沈听白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一切都清晰得不像真的,但又真实得让他想哭。
“沈听白,”他在沈听白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突然了,太直接了。如果沈听白推开他,如果沈听白说“你误会了”,如果……
但沈听白没有推开他。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沈听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也喜欢你,林见深。很久了。”
我也喜欢你,林见深。很久了。
那一刻,林见深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沈听白,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变成细密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水帘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但两人都没有松开对方。他们就这样抱着,在雨后的亭子里,在初现的阳光下。
“雨停了。”沈听白轻声说。
“嗯。”林见深应道,但没有松手。
沈听白也没有松手。他们就那样抱着,直到阳光完全穿透云层,把亭子照得明亮温暖。
“该下山了。”沈听白终于说,“天快黑了。”
“嗯。”
两人慢慢松开彼此。林见深看着沈听白,沈听白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走吧。”沈听白伸出手。
林见深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很坚定。
两人走出亭子。雨后的山路很滑,但牵着手,走得很稳。阳光把树叶上的雨珠照得晶莹剔透,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但林见深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因为身边有沈听白。
因为手牵在一起。
因为……他们终于说出了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回到老街时,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洒在两人的肩膀上。
“明天要回南城了。”林见深说。
“嗯。”沈听白点头,“五一假期结束了。”
结束了。但林见深觉得,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回南城之后,”沈听白看着他,“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林见深知道他在问什么。回南城之后,回到学校,回到现实,他们还能这样牵手,这样拥抱,这样……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林见深诚实地说,“但我想……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不勉强,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
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沈听白笑了。
“好。”他说,“慢慢来。”
两人在老街口分开,各自回家。林见深看着沈听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甜蜜,也有对未来的一丝不安。
但更多的是坚定。
因为知道,无论未来怎样,有个人会陪他慢慢走。
这就够了。